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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并非为了童磨而来。 一个更久远、更顽固的幽灵,正纠缠着他。 那个名为产屋敷秋的男人,他名义上的弟弟,他曾经作为人类时......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部分。 那个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他亲手吞噬、化作力量一部分的耻辱。 无惨早已决定将那段记忆、那个身影,如同废弃的垃圾般彻底丢弃在时光的尘埃里。 他成为了超越人类的、永恒完美的存在,何必再去回想那短暂、孱弱、充满疾病与绝望的人类生涯?何必再去记起那双总是含着悲悯与温柔、注视着他这个“怪物兄长”的浅金色眼睛?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非但没有模糊,那句话语,反而如同淬毒的诅咒,在他永恒的生命中越发清晰,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更深切的刺痛—— “衷心的希望您,可怜的、寂寞的、悲惨的......活下去。” 可恨! 可笑! 他鬼舞辻无惨,拥有无尽生命与力量,掌控无数鬼众的始祖,怎么会可怜?怎么会寂寞?怎么会悲惨地活着? 那个只拥有了短短二十几载生命便潦草的死去、根本未曾真正理解永恒为何物的产屋敷秋,有什么资格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说出如此荒谬的诅咒? 他应当憎恶,应当遗忘。 可偏偏,那双含泪的、浅金色的眼眸,那温柔又残酷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内心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 可恶!可恶!可恶! 可恶的产屋敷秋!就算死了这么多年,连尸骨都已化为他力量的一部分,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吗? 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持续数百年的、无声的自我折磨与暴怒中,一些更加古怪的、破碎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无惨的脑海。 哭泣的、脆弱的、流露出前所未有依赖与温柔神情的......产屋敷秋。 那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带着悲悯、恐惧的弟弟。 那是一个更鲜活、更...人类的秋。会颤抖,会流泪,会......依偎在某个身影旁,寻求温暖与庇护。 为什么? 这些画面从何而来? 产屋敷秋早已死去,被他吞噬。 这些情绪,这些他从未在秋身上见过的另一面,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是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还是......秋的幽灵在作祟? 直到不久前,一次例行的、对所有上弦鬼思维的无意识扫视中,他读取到了童磨记忆中的某些片段。 那个总是带着虚伪慈悲笑容的上弦六,他的记忆里,频繁地、清晰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温柔的、包容的、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秋。 同样的名字,同样浅金色的眼眸,同样那种令人烦躁的、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温柔。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童磨记忆中的秋,更加年轻,更加......温柔。他会微笑,会无奈,会羞涩,会恐惧,会用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所能拥有的一切方式,与童磨互动。 为什么? 产屋敷秋......还活着? 不,不可能。他亲自确认了他的死亡,吞噬了他的身体。 那么......是转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无惨的脑海。如果真的是转世......如果那个诅咒了他数百年的灵魂,以另一种形式重现于世...... 他必须搞清楚。 无惨长久的沉默与冰冷的注视下,童磨歪了歪脑袋,七彩的眼眸里流转着疑惑,仿佛真的在努力揣测这位喜怒无常的始祖大人深夜到访的意图。 “是关于......蓝色彼岸花吗?”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一丝业务未能达标的懊恼,“似乎......并没有从教徒那里听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呢。真是抱歉啊,无惨大人。” 然而,无惨似乎并不满意。蓝色彼岸花固然重要,但此刻,无惨更想看清的是,这个被他视为有点用处但并不可心的上弦之陆,那张虚伪笑脸之下,到底隐藏了什么。 那些强行涌入他脑海的、属于童磨记忆中的画面,温柔哭泣的秋,包容温暖的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早已化为尘埃的产屋敷秋的影子,为何会以如此鲜活、却又截然不同的姿态,出现在童磨身边? “你结婚了?”无惨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起伏,“和人类?” 童磨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七彩的眼眸弯成更柔和的弧度,仿佛被问到了一个有趣却无足轻重的小爱好。 “啊......是因为这件事吗?”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点被戳破秘密的赧然,“因为很好奇人类的婚姻,所以想尝试一下呢。并没有很认真哦,无惨大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表现出一种急于澄清的姿态:“我并没有忘记我的责任呢。” “嘭!”一声闷响。 童磨那颗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笑容完美的头颅,瞬间炸裂开来,将静室雅致的墙壁和榻榻米染上触目惊心的污迹。 然而,鬼的生命力,尤其是上弦鬼的生命力,顽强的可怕。几乎在头颅爆碎的下一秒,血肉碎骨如同倒放的录像般开始疯狂蠕动、聚集,骨骼增生,血管交织,皮肤覆盖......短短几个呼吸间,一颗崭新的、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头颅,便已重新生长在童磨的脖颈之上。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略显苦恼的表情。 “难道无惨大人过来......是为了他吗?”童磨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委屈,“他不算很可口的食物啦...虽然是很温暖没错,但味道其实...嗯,可能不符合您的口味呢。” “童磨,”无惨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猩红的眼眸里,是耐心消耗殆尽的杀意,“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看厌了对方这拙劣的、毫无意义的装傻充愣。在他转化童磨的那一刻,属于他无惨的一部分记忆,便已随着他的血液,注入了童磨新生的鬼之细胞。 童磨理应看到过那些画面,理应感知到那个名字和那双眼睛所代表的含义。 他不是偶然遇到一个同名同姓、甚至容貌相似的秋。 他是故意的。 他在......藏匿。 “诶?”童磨无辜地眨眨眼,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诶......”他重复着这个事实,语气轻快,“不过嘛...如果无惨大人喜欢他的话,我没关系啦。毕竟是无惨大人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典故:“一些贵族大名会娶很多妾室呢。如果无惨大人喜欢他的话,我可以当妾哦。排名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夸张地扩大,他似乎在用一种极端扭曲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顺从与无私,试图将无惨对秋的兴趣纳入某种他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参与的、荒谬的关系模式之中。 毕竟,他可不能让秋远离极乐啊。 “但他是人类嘛,很脆弱呢。最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好,不让他再害怕我了......”他叹了口气,仿佛在诉说一件颇为棘手的家务事,“如果无惨大人想见他的话,我当然可以带您过去哦。” 嘴上说着恭敬礼貌、甚至堪称慷慨的说辞,但他的身体却纹丝未动,完全没有要起身引路的意思。他只是含笑着,仰头仰视着居高临下的无惨,七彩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恐惧和尊敬。 “呐呐,无惨大人,我见过您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哦。”童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但我要告诉您呢......他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类哦。完全、不一样呢。” “够了。”无惨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猩红的眼眸中,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你在忤逆我吗?童磨。” 伴随着冰冷的话语,童磨刚刚长好的头颅,再次应声爆碎! 这一次,再生似乎慢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几秒的延迟。新的头颅成型,童磨脸上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那笑容淡了些,七彩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苦恼。 “他在哪里?”无惨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厌恶了童磨的“家属”姿态,侃侃而谈对方是多么的不同、多么的可怜、多么的温柔......明明,他才是秋的兄长。 此刻,只要他强行深入读取童磨此刻的记忆,立刻就能知道秋的确切位置和状态。但无惨暂时没有这么做。 他需要亲眼看着,需要亲自弄清楚,童磨,这个扭曲的、自以为是的上弦之鬼,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地藏匿一个人类?是自以为找到了他的弱点吗? 真是可笑,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产屋敷秋...而不是看着对方在生命最后的时候,和他当初一样...脆弱、可怜、痛苦。 但是。他无法杀掉秋。 一定...又是某种诅咒。 让他没有办法、让他做不到......是神明吗? 不。 不可能。 童磨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坦白道: “他就在......隔壁的房间呢,无惨大人。”他抬手,指向静室侧面那扇紧闭的、绘着莲纹的纸门,声音很轻,“我一直...让他待在那里休息呢。毕竟,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然后,他重新看向无惨,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悲悯又温和的教主式微笑,七彩的眼眸弯起:“需要我......为您引路吗?” 无惨没有再看童磨一眼,他转身,猩红的眸子锁定了童磨所指的那扇紧闭的莲纹纸门。 童磨依旧跪坐在原地,脸上那副悲悯温柔的教主面具,在无惨转身的刹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空白。 七彩的眼眸深处,某种晦暗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绪,如同深水下的漩涡,无声地翻涌。 他静静地听着。 鬼的听觉敏锐。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纸门,隔壁房间内的一切动静,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先是门扉被拉开时轻微的吱呀声,接着,是衣物摩擦榻榻米的细微窣窣——那是秋,在无惨踏入的瞬间,或许本能地想要起身,又或许只是无法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童磨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胃部那熟悉的、酸涩的扭曲感,又隐隐开始滋生。 他在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呢?无惨大人又不会......至少,不会立刻吃掉秋吧?毕竟无惨大人看起来,好像对秋很在意的样子。 隔壁的房间,比静室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的几盏烛台,燃烧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童磨身上常用的、甜腻的熏香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属于秋本身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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