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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的手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那底下有脉搏,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他按在那里,没有松开。
第65章 我不会让你变成怪物 埃德加开始翻书。 呼啸山庄的藏书不多,大部分积在老恩肖的旧书房里和辛德雷书房的架子上,落满灰尘,书页发黄,有些被虫蛀了边角。他从第一排开始,一本一本地翻。农学、畜牧、地质、法律 ——没有他要找的东西。第二排。旧账册、地契、教会公报。没有。第三排。几本拉丁文的草药学著作,一本残缺的星象图,一沓没人翻开过的传教手册。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每一本都翻到最后一页。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看他。埃德加没有抬头。 “在找什么。” “不知道。”埃德加翻过一页。“等找到了就知道。” 希斯克利夫没有再问。他走出去,过了一刻钟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角。埃德加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继续翻。 第二天,埃德加骑马去了吉默顿。镇上有家书店,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畅销小说和宗教小册子。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他。 “有关于神话传说的书吗。” “哪种神话。” “都行。” 老头从架子上抽出几本,摞在柜台上。埃德加翻了翻——希腊神话,北欧神话,不列颠民间故事集。他全买了。回到呼啸山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书房里点起蜡烛,一本一本地翻。 希腊的神有翅膀,北欧的神也有翅膀。但它们都是神,从天上来的,住在云层上面。不是从一个人背上长出来的,不是被风暴卷进海里之后从胸口涌出来的。不是会在深夜失控、会怕伤到身边人的。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凝在银烛台上。他闭上眼睛。 第三天,他写了信。坐在书房桌前,铺开信纸,笔尖蘸满墨水。他写得很慢,有些句子写了又划掉,有些词换了三次。 收信人是他在伦敦寄宿学校时的老师,教古典学的,研究过各地的神话和神秘学。 埃德加在信里没有提希斯克利夫的名字,只说他听说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想请教老师有没有相关的文献可以参考。 信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装进信封,用蜡封好。 第四天,他骑马去镇上寄信。回来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在门口等他。 “你去哪了。” “寄信。” “寄给谁。” 埃德加从马上下来,把缰绳系在柱子上。“伦敦的一个老师。问他有没有关于——”他停了一下。“关于你这种情况的书。”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埃德加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抬起来,碰到埃德加的手臂。 “你找了多久了。” “三天。” “还要找多久。” 埃德加看着他。“找到为止。”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收紧了一点。他看着埃德加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转身走进屋里。 后来每天都是这样。 白天埃德加在书房里翻书,希斯克利夫在外面处理那些债主和生意上的事。傍晚希斯克利夫回来,站在书房门口,看他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身边摞着已经翻完的。有时候他进来,坐在埃德加旁边,把另一本书拿起来翻。他翻得比埃德加快,眼睛扫过一页,翻过去,再扫一页。埃德加问他你找到什么了,他说不知道。 晚上两个人在窗台上坐着,希斯克利夫靠窗框,埃德加靠着他。 月光照在摊开的书页上,字迹在银白色的光里有些模糊。希斯克利夫把蜡烛移过来,放在埃德加右手边 ——光从左边来,看书的时候手不会挡住字。 埃德加翻过一页。 “你不累吗。” “不累。” “你每天都看到很晚。”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希斯克利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颧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你值得。”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埃德加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继续看。 过了一刻钟,希斯克利夫站起来,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埃德加手边。他没有坐回窗台上,站在桌边,看着埃德加翻书。 “你休息一下。” 埃德加摇头。希斯克利夫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放在桌上。 “明天再看。” 埃德加抬起头看他。希斯克利夫的手还按在书封上,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不是平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被压着,烧得不旺,但没有灭。 埃德加站起来。膝盖有些僵,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手扶上他的手臂。 “你怎么了。”埃德加问。 希斯克利夫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埃德加,看了几秒。 “怕你累坏了。” 希斯克利夫的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摞书上。从吉默顿买来的神话集,从呼啸山庄书架里翻出来的旧书,还有那本他翻了一半的、关于不列颠民间传说的册子。它们摞在一起,书页间夹着埃德加做的标记——纸条、书签、折了角的页码。 埃德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荒野上的风,马厩的皮革,还有蜡烛燃烧时淡淡的烟味。 “相信我。”埃德加说。“就算书里找不到,我也不会让你变成怪物。”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灰白色的,像一条河。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碰到埃德加的手背。指尖凉的。 埃德加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住。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移开,落在墙壁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埃德加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骨的形状。 埃德加另一只手伸过去,拿起桌上那本被合上的书,翻开,继续看。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第66章 又一次梦境 又是梦, 一座神庙。 不是英格兰有的东西。 石头砌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墙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和浮雕——人像,兽像,半人半兽的像,还有一些长着翅膀的、分不清是人还是鸟的轮廓。 空气里烧着什么东西,甜腻的,浓得化不开,像树脂,像花,像某种比花更古老、比树脂更呛人的气味。 热。不是壁炉前的那种热,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没有缝隙的、连呼吸都觉得闷的热。 他站在神庙的中央。不是他—— 是希斯克利夫的身体。 低头看自己的脚,没有鞋。脚底踩着石板的温度,烫的。石板上也有字,被磨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弯弯曲曲的刻痕。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两边是石柱,柱子上刻着那些长翅膀的人像。翅膀张开,占满了整根柱子,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刻出来,深一刀浅一刀,被时间磨得光滑。他停下来看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石室。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的缺口。他走进去。石室里很暗,只有头顶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照在一个老人身上。 老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盘着。皮肤是小麦色的,皱得像风干的果皮,脸上的皱纹深到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是亮的——很亮的深棕色,像刚被水洗过。他闭着眼睛。埃德加站在他面前。 “你来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说的不是英语,但埃德加听懂了。 老人睁开眼睛。那双深棕色眼睛看着他——看着这具身体,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胸口,看着他的肩膀。目光很慢,从上往下。 “你不是人。” 老人的手抬起来,枯瘦的,手指像树枝。指尖指着希斯克利夫的胸口,指着他心脏的位置。 “你是被遗落在人间的黑天使。你背上曾经有过翅膀。” 埃德加转过身。他看向自己的后背。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背上。那些疤痕——鞭痕、刀伤、烫伤,密密麻麻的,在暗黄色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但翅膀不在那里。没有羽毛,没有骨骼,没有那些比黑夜更黑的纹路。只有疤痕。旧的,新的,更旧的,一层叠着一层。他盯着自己的后背,盯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老人的手落下来,搭在膝盖上。 “它们被取走了。在你被扔下来的时候。” 埃德加转过身。老人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古老的、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留下来的疲惫。 “你会拿回来的。但拿回来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人了。”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埃德加的额头。指尖是凉的,和神庙里所有的热不同,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处的、从未被晒暖的石头。 “记住。你掉下来的时候,是为了他。不要忘了。” 埃德加醒了。额头上有东西。他抬手摸了一下,凉的。什么都没有。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斑。他的额头还在凉。像被什么东西碰过之后、留下来的一小片不属于自己体温的凉。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按了很久。 希斯克利夫在他旁边睡着,面朝他这一侧,呼吸均匀。他的手搭在埃德加的腰侧,手指微微蜷曲。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肩胛骨的位置。衬衫下面有翅膀。收拢的,安静的,不会动的。但他在梦里见过它们张开的样子——在神庙的石柱上,在那些被刻出来的、占满了整根柱子的轮廓里。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希斯克利夫动了一下,没有醒。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埃德加拉近了一些,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锁骨上,温热的,稳定的。 埃德加没有闭上眼睛。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梦里那个老人说的话——“你掉下来的时候,是为了他。不要忘了。”他不知道那个他是谁。 为什么在暴雨的夜里,在呼啸山庄的门厅里,那个浑身是泥、血流不止的孩子,在所有人里唯独看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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