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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喝的药只有早上一碗了,但身上却没什么冷意,清空说这是将大部分的药都改作了药浴,药量其实比原来大多了,所以需要日日排毒。 月彦竟也习惯了。 治疗外的其他时间,他大抵是读读书,偶尔还有客来访。 大部分贵族都会得一个朝廷中的闲职然而月彦此前身体过于病弱,即使已经成年,却连挂名的闲职都没有,简直是门楣的耻辱——族中长辈是这样认为的。 他家早已有子弟在朝中任职,甚至有并非闲职的。 月彦的心思活泛起来。 人向前看,有计划做什么事的时候,总是会看起来更有活力些,身上有股精气神儿吊着。 比起他,清空反而有些微妙的萎靡,这些天都没有继续打理院子了。 前些天抄家那次,把别院里的东西都糟蹋了一遍,地窖里的肉自然是“天皇陛下心善,埋了”。饲养的小动物们倒是没有被收走,但那一窝兔子,活生生被吓死了大半。 兔子本身就是容易暴毙的生物。 清空并没有将死物复活的能力。他知道,死了的东西,就没有了。 微微有些惋惜。 加上院子里的人多起来,一天到晚都有人醒着,看着,他没有办法出去捕猎了。 每天只能吃点集市上买的生鱼,就这样,还被人抓住,询问饭量为什么这么大——看守的人不太方便打扰月彦这个贵族,却可以随便来打扰他。 清空可以催眠别人,蒙混过关。 但院子里的这些人互相认识,和院子外面的人时时有联系,催眠一次,再一次,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麻烦。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月彦都察觉到了他的烦躁。 小少爷信誓旦旦,一脸运筹帷幄:“很快就会解决。” 清空饿得有点不行了。 他沉沉看向月彦,小少爷这边,他们不方便贴身监视。于是他问:“我可以在你房间吃晚饭吗?” 月彦心想这是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左右数落了几句,看见清空的表情逐渐萎靡下去,才纾尊降贵地点头:“可以。我正好也有事要和你聊。” 是夜,清空从池塘里叼了两条锦鲤上来。 想了想,还是把鱼杀了,去了鳞片,切了切,才提着一盒肉,来到月彦房间。 月彦:“……” 好重的鱼腥味儿。 他看着清空生吃鱼肉——不是精细切好的那种鱼脍,是大块大块的生吃,还带着骨头。月彦有些欲言又止了。 他是没怎么见过清空和别人一起吃饭,没想到……竟然是异食癖。 两条锦鲤都很肥,生前漂亮得很,是别人来探望他送的礼物。死后倒是和别的鱼差不多,还更难吃些。清空努力嚼嚼嚼,仍然觉得人类的牙齿太过弱小,啃得不方便。 月彦用手帕捂住唇,有些看不下去清空这副生吃鱼肉的模样了。 转念一想,清空这是难得向他暴露了一些自己的秘密。 原先清空也算是名声很好的医生,前途似锦,被抓进牢里一次以后,估计也没别的贵族愿意找他看病了。还被抄了家,所有的积蓄都付之东流。 清空离开他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眼神闪烁,忽得问:“你是不是很会下毒?” 清空:“嗯……是。” 小少爷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呢。 “杀过人吗?” “嗯。”清空把鱼肉咽下去,喝了水,将食盒盖上压住鱼腥味,看着又是很老实的一个年轻人了,异常乖巧温顺,“问这个做什么,要让我坐牢吗?” 月彦:“不。”他眼里闪烁的光更强烈了。 非常好。月彦心想,他就知道清空是干过这种事的人。 “我要你帮我杀几个人。” 清空歪了歪头:“普通人类?” 月彦挑起眉:“是。怎么,你不愿意么。你现在是,也只能和我绑在一起。” “不要。”清空摇头,十分不理解人类,“你有病吗?” 是有病。他思考了一下,重新问:“请问,您的大脑是有病吗?” 月彦气极。 反笑:“你要多少钱?要什么,直说便是。” 清空:“我是医生。” “你杀过人。” “那是没当医生的时候。而且,我一直无法理解你们,杀来杀去的。” 月彦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野人,超级大野人,他压下心中的不悦,和颜悦色:“你不知道,他们也想杀了我们。你看,院子里仍然有那么多人监视。有人依然不信你。若是你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我可以说,这毫无用处。” “他们想要我死,而你,是否真的会厌胜之术,是否为巫医,都没那么重要。”月彦问他,“你既然杀过人,难道从未感受过他人对你的恶意?” 清空其实觉得,小少爷对他人的恶意比较大。 “有感受过。怎么了?” “你不想反击?不想解决这一切?”形状优美的薄唇中,吐出恶毒的话语,“我们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不是吗?” “不一样吧。”清空还是很理智的,“其他人类对我抱有恶意,这很正常啊。” 他舔舔唇。 还是饿啊,就这两条鱼,他塞牙缝都差不多。 好想吃肉啊。 活生生的小少爷正在他面前,一副被气到要厥过去的样子。嘴里叽里咕噜的,在说他软弱、无能、活该蹲大牢之类的话。 清空心想,作为触手,他确实非常柔软,相比较父母事业和强度,他也是足够无能,蹲大牢就算了,牢饭难吃。 小少爷闻起来倒是很好吃。 他大抵是饿狠了,药浴的时候,按摩的时候,都能嗅到来自月彦身上的气味。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存在。 清空虽然没吃过,但了解自己家的祖传食谱。 所以他更加觉得自己是饿疯了,哪有人时不时就翻涌着情与欲的。 月彦的话语到了尽头,飘过一句:“你真的是人吗?” “不是吧。” “……我看你是吃生肉吃傻了。”月彦想到什么,表情微妙,“你该不会吃过米肉吧?” 清空思考了一会儿米肉是什么。他没吃过人类。 “你身上,闻起来确实很好吃。”他认真道,“活的,更好吃。” 月彦面色剧变。 清空倏然靠近。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房间里哪有什么退路,只跌坐在床褥上。清空的脸近在咫尺,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月彦的脖颈。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 恐惧。 他不知道上次感受这样强烈的恐惧是什么时候了,是要病死的时候吗?他大脑一片混乱,想要逃跑,可身体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清空的存在,任由人靠近。 任由微凉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上。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那股药浴带来的热意又勾了出来。 清空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 鼻尖轻轻擦过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彦感觉到清空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同。 要,要做什么? 他确信自己在清空眼睛里看见了饥饿。 他伸手抓住了清空的肩膀,用力地推,微微仰起了头,像是要逃跑,可只是把那截苍白的脖颈更多地暴露在清空面前。 宛若一株无法违背本能的、无法抗拒阳光的藤蔓,不由自主地依附过去。 他头皮发麻,不知道过去多久。 想象中的触感并没有到来。 清空只是嗅了嗅,就远离开去,坐在床边,看着被吓坏的月彦。 他神情恹恹:“好饿啊。”
第14章 清空坐在床边,看着月彦。 月彦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半靠在床褥上,一只手还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前面说要杀人的时候,他像一条盘踞在泥沼中的毒蛇。 可现在,不过是一株被从依附之物上强行扯下来,掷在地上的瘦藤,连再度攀上来,都做不到。 或许是惊吓,又或许是自觉受到了屈辱,他脸上渐渐涌上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耳尖,又顺着脖颈往下,没入衣领。 而且,还发抖。 清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扫了一眼。寝衣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上面的皮肤也是红的。 月彦注意到他的视线,猛地拉紧衣领。 “看什么。”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恼怒。 可他眼睛其实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浸透的琉璃。 “你很害怕。”清空说。 月彦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对不起。”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我没害怕。” 他心想,清空发什么疯?但他又不愿再回想刚才的一切,只好生硬地跳过这个话题,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呼吸:“我是认真的,你没什么地方可去了,依附于我的家族,我本人,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清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月彦对人的情绪其实非常敏锐,特别是负面情绪。而清空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流露过自己真正的想法,除了这几天。 清空对仆从很好,改造院子,养鱼养畜,他全都知道。很明显,这个医生对治好他志在必得,并且已经提前将这个院子纳入了自己的财产。而现在,清空倏然对这里的一切,完全失了热情——明明投入了那么多。 他很了解这种行为的原因。 清空怕是想要离开这里了,有医术傍身,以前也是行脚医人。同他老师一样再度踏上旅程,很正常。 他觉得,放清空走,实在是有些可惜。 这人医术好,下毒估计也强,足够漠然,绝对能帮上他很多忙—— 可月彦想不通,为什么清空拒绝了他。 “我绝对,会是你值得依附的人。” “你今晚就睡在这里。”他偏过头,“可以好好想想。” 清空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真是完全不理解人类的行为和想法。 …… 这事不了了之。 清空不愿意帮月彦杀人,只愿意治疗。 几日过去。 清空照例在卯时把月彦叫起来,梳洗,喝药。 月彦坐在床边,看着清空收拾。他不禁开始思考,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清空疲惫、困倦的时候,真奇怪,哪怕他好几次让清空留在他房间里。 他见不到清空睡着,也见不到清空起床。 “你今天又要出去?”月彦问。 清空要出门是很明显的,会把自己倒腾得人模狗样些,不会随便穿点衣服就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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