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自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逃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别墅并没有多远。 仅仅转过几个街角,闯入一条相对僻静、灯光稀疏的后巷,风间秀树狂奔的脚步便不得不渐渐慢了下来。 身体的极限、冰冷的空气以及脚底传来的尖锐刺痛,迫使他最终停在一处堆放着废弃木材和砖块的阴影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剧烈地喘息。 冰冷的夜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他身上那套单薄柔软的棉质睡衣. 那是富江为他换上的,此刻却成了最不抵寒的累赘。 风迅速带走了因奔跑和极度紧张而产生的最后一点虚浮热度,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肺部因超负荷运动而火辣辣地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刺痛,喉咙干涩沙哑得如同吞咽过粗糙的砂砾。 然而,比这些身体上的强烈不适更让他感到无力、茫然乃至恐慌的,是眼前无比清晰的现实窘境。 他低下头,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看向自己。 身上只有这套几乎等同于囚服标识的睡衣,布料单薄,在夜风中瑟瑟抖动。 赤着的双脚此刻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脚底被粗糙冰冷的地面硌得红肿,沾染着灰尘、细小的砂砾,甚至有几处划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丝,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手机。 无法联系任何人,无法查询地图或车次,甚至无法向外界发出一声求救。 没有钱。 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枚最便宜的硬币都没有。 这意味着他无法乘坐任何公共交通,无法购买食物和水,甚至无法在寒冷的夜里找一家最廉价的网吧或胶囊旅馆暂时栖身。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街道,昏暗的路灯,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带起一阵冷风。 世界如此之大,街道如此之多,可他却像被骤然抛入大海的一叶孤舟,失去了所有航行的工具与方向。 这里显然是东京的某个区域,但他对这片街区印象寥寥。 距离难澄市到底有多远? 几十公里? 上百公里? ……该往哪个方向走? 东南西北在这漆黑陌生的夜里毫无意义。 有哪些列车或长途巴士可以抵达?它们的站点在哪里?末班车是几点?是否还有夜班车? 所有的答案都封闭在那部并不存在的手机里,锁在他此刻完全无法触及的、庞大而复杂的现实交通网络之中。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此刻所处的确切位置。 那栋囚禁他的别墅位于郊区,虽然是父母前段时间为他购置的房产,但他平时并未过多关注周围的环境细节,更别提在如此慌乱黑暗的逃亡中辨识方位了。 况且,这片街区显然并非繁华的商业中心或交通枢纽,行人稀少得可怜,沿街的店铺也早已拉下卷帘门,陷入沉睡。 连一家亮着灯、可以让他鼓起勇气进去问路,或者哪怕只是借用电话、讨一杯水喝的便利店,都看不到踪影。 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攫住了他的心脏。 逃离了那栋由偏执爱意构筑的有形囚笼,却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由“现实”的冰冷规则所构筑的、更加庞大而无情的无形困境。 自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能够挣脱物理的锁链,却挣不脱这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寸步难行的绝境。 冰冷的夜风持续吹拂着他汗湿后更显凌乱的发丝,也吹凉了他刚刚因为成功逃脱而短暂升腾起的一丝希望之火。 风间秀树靠着冰冷粗糙、布满尘垢的墙面,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慢慢滑坐下去。 他像某种畏寒的小动物一样蜷缩起身体。 用双臂紧紧抱住屈起的膝盖,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也将自己那张写满疲惫、迷茫与脆弱的脸,深深埋进了臂弯构成的临时避难所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要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徒步走回难澄市吗?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 且不说距离未知、体力不支,光是这身打扮和赤脚的状态,恐怕没走出几公里就会因为失温、体力耗尽或被人当作可疑分子报警而倒下。 或者,冒险返回别墅附近,在富江可能随时苏醒追来的阴影下,寻找可能遗落的物品、藏起的备用钥匙或现金? 可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亲手奉还。 向偶然路过的、稀少的行人求助? 且不说他现在这副衣衫不整、赤着双脚、眼神惶然的狼狈模样,是否会吓到对方、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被当作精神异常或危险分子。 即便真的遇到好心人愿意停下脚步,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离奇到可笑的处境? 难道要说自己被一个容貌绝世却疯狂偏执的怪物囚禁,刚刚用一颗会吸血的诡异猫牙扎晕了对方才逃出来? 荒谬感与绝望感如同两股黑色的绳索,交织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和勇气彻底绞碎、淹没。
第278章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就在他思绪混乱如麻、几乎看不到前路任何光亮、被骨髓深处的寒冷和无边茫然包裹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彻底沉入那片绝望的冰湖时—— 一阵熟悉的、节奏轻快却在此刻死寂冰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透出几分瘆人意味的童歌声,由远及近,幽幽地、固执地飘了过来,钻入他麻木的耳膜。 “Ice cream~ ice cream~ ice cream~” “Ice cream~ ice cream~ ice cream~” “Ice cream~ ice cream~ ice cream~” 曲调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单调。 只是几个音节不断地循环重复,带着一种与这个冰冷、肮脏、充满危险的后巷深夜全然不符的、近乎诡异的、塑料质感的欢快。 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无视了物理距离的阻碍,直接响彻在巷子的每一寸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风间秀树的耳朵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这歌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惊疑与某种近乎宿命般的预感,从紧紧环抱自己的臂弯中,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被泪水与寒冷濡湿的睫毛黏连在一起,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循着那越来越近的歌声来源,有些茫然地望去。 眼前,并不宽敞的巷口方向,并非他预想中的车灯或手电光,而是一种略显刺眼的、带着不祥与虚幻感的暗红色光芒。 如同稀释后的血浆,正无声地漫溢开来,逐渐侵染了巷口那一小片灰暗的视野。 紧接着,那辆造型复古得近乎荒诞、颜色鲜艳扎眼到与周围一切灰败破旧环境都格格不入的冰淇淋车,如同从某个褪色的老电影或怪诞梦境中直接驶出,缓缓地、稳稳地驶入了狭窄的巷口。 车头上那些本该是欢乐象征的装饰用小彩灯,此刻正闪烁着那种诡异的、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着的暗红色光芒。 将整个车身映照得像一块正在移动的、甜腻诱人却又潜藏危险的巨型糖果,又像是某种来自异次元、正招摇过市、宣告着非常理降临的诡谲座驾。 驾驶座上,那位白发如新雪、即便在如此诡异的暗红光芒下也泛着冰冷而奇异光泽的年轻店主,神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仿佛对周遭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到极致的清冷淡漠,甚至比这深秋后半夜的空气更冷上几分。 那双金色的眼眸,如同两枚被时间凝固的、毫无生命温度与情感波澜的古老琥珀,静静地、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幽深的巷道。 但风间秀树却莫名感觉,那视线似乎早已穿透了昏暗的空气与破败的墙壁,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蜷缩在冰冷阴影与垃圾堆旁、狼狈不堪的自己身上。 修长而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纹路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造型复古的方向盘上,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以某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轻敲着。 仿佛在无声地打着某种拍子,又像是在操控这辆散发着甜腻人造奶油香与冰冷老旧金属气息混合体的诡异车辆。 冰淇淋车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了距离风间秀树蜷缩之处仅几步之遥的正前方。 车头那两盏持续散发着暗红不祥光芒的大灯,恰好将风间秀树苍白失血到近乎透明的脸、单薄如纸般不断发抖的身体,以及他周身那些逃亡中留下的尘土污迹、睡衣上的破损与可疑湿痕,完全笼罩在了那片浓郁而诡异的光晕之中。 让他无所遁形。 每一个细微的颤抖与脆弱都暴露无遗。 风间秀树:“……” 他怔怔地、几乎是呆滞地望着眼前这辆在深更半夜、如此僻静肮脏、甚至连野猫都未必愿意久留的后巷里,以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充满超现实感的方式出现的冰淇淋车,以及车上那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绝对与“寻常深夜流动摊贩”扯不上半点关系的白发金眸店主。 一时间,剧烈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几乎让他忘记了身体各处传来的酥麻疼痛与刺入骨髓的寒冷,也忘记了刚才那惊心动魄、耗尽全力的逃亡与随之而来的无边绝望,甚至暂时屏蔽了对富江随时可能追来的巨大恐惧。 只剩下满心的、近乎可笑的荒谬感,以及一种被接二连三的异常事件冲击到近乎麻木的无奈与认命。 还真是……阴魂不散,无缝衔接啊。 这个世界,仿佛总在他最狼狈、最无措、最心力交瘁、最以为能获得哪怕片刻喘息与宁静的时候,迫不及待地、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向他展示其光怪陆离、永远超出常理认知的疯狂另一面。 僵持般的、充满怪异感的沉默,在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狭窄巷道里蔓延了几秒。 只有那甜腻诡异的童谣声仍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混合在一起。 夜风卷过巷道,带来了远处垃圾堆积处更浓郁的腐臭气息,与冰淇淋车身上那股甜腻得极不真实、甚至有些呛人的人工香料气味。 两者混合,形成一种令人胃部翻腾、头晕目眩又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 “……好巧。” 迟疑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久,风间秀树终于干巴巴地、声音沙哑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般,勉强吐出了两个字。 除了这个苍白无力到极点的开场白,他混沌一片的大脑实在不知道,在这种诡异到极致的境况下,还能对这位开着午夜冰淇淋车、闪着红灯出现在犯罪现场般后巷的非人店主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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