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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房间内熟悉的、旧书和木头发出的淡淡气味，让他心弦放松不少。 然后，他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那串烂熟于心、几乎刻入本能的号码。 短暂的、规律的等待音在听筒中响起。 仿似每一声都敲击在他逐渐紧绷的心弦上。 几秒后，电话被接起。 “喂，秀树？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母亲温柔而略带疑惑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还有父亲翻阅报纸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那属于“家”的、平凡而安宁的背景音，此刻听来却遥远得有些不真实。 “妈妈……” 风间秀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有些干涩，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他迅速清了清嗓子，试图调整呼吸和语调，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松和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始叙述。 他没有提及富江那令人窒息的美丽与疯狂，没有提及那辆诡异的冰激凌车和非人的店主，没有提及废弃村庄里的吸血鬼、血玉树和满屋的尸体，更没有提及黑衣美少年的恐怖与威胁。 他只是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心思敏感的少年突然遭遇了某些难以对外人启齿的普通青春期麻烦、或者一时冲动下做出的任性决定的故事。 他告诉父母，自己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心情不太好，所以临时决定请假离开了东京，现在正在难澄市，和好久不见的龙介呆在一起。 他说这里“有点潮湿，但挺安静的，适合放松心情”，还说龙介“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很可靠”。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时而清晰时而跳跃，像是努力在拼凑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填补那些巨大的、充满惊悚真相的空白。 那些被刻意掩盖在平静叙述之下的惊惧、连日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眼前这弥漫着不祥浓雾的小镇、对接下来未知处境的深深不安，都如同暗流般在话语的缝隙间无声涌动，几乎要冲破那层脆弱的伪装。 说到某些地方时，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哽住，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变调。 眼眶更是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积聚起温热的、滚烫的湿意。 视线变得模糊。 深田龙介一直安静地坐在床沿，微微低着头。 目光却始终落在风间秀树那只握着电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正在轻轻颤抖的手上，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和紧咬的下唇上。 他紧抿着自己的唇，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旁边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干净的、柔软的纸巾，然后轻轻地塞进了风间秀树空着的那只冰凉的手里。 电话那头，父母在听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们或许听出了儿子话语中那些明显的掩饰与刻意省略的艰难，或许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强撑起来的平静声调下，努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异样颤抖与哽咽。 知子莫若父母。 但最终，风间夫妇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那听起来有些牵强甚至漏洞百出的理由。 他们对独子秀树的爱，向来是深切而包容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与保护欲。 他们宁愿相信儿子遇到了不好明说的难处，也不愿在他听起来如此脆弱的时候施加压力。 “秀树，” 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努力维持的镇定，仿佛她也需要深呼吸才能保持语气的平稳，“我们现在……碰巧在国外处理一点工作上的急事，不能立刻飞过去陪你。” 父亲的声音紧接着插了进来，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质感，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我们只希望你能安稳，能平安，能……尽量让自己开心一点。” “开心一点”这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缓慢，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祈愿。 “请假去难澄市可以。” 母亲接过话头，语气里是尽力掩饰却依然流露的深切担忧，以及全然的信任与让步，“但是要记得，和之前我们约定好的那样，定时给我们发消息，报个平安，好吗？” “哪怕只是简单几个字，比如‘安好’，或者一个表情符号，让我们知道你是安全的。” “我们会尽力处理工作上的事，争取早点回去陪你。” 没有斥责，没有盘问，只有如风间秀树预想中的那样，怀着深切的牵挂 和一个朴素的几乎带着哀求意味的请求。 ……只是希望确认他的安全。 风间秀树用力地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才能抑制住喉头骤然汹涌而上的、混合了无限委屈、后怕、深切思念与愧疚的哽咽。 那哽咽如此凶猛，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力。 滚烫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顺着脸颊迅速滑落，滴在他握着电话的手背上，也浸湿了龙介塞给他的那张纸巾。 他低下头，有些狼狈地用纸巾按住眼睛，冰凉的纸面瞬间被温热的泪水濡湿。 “……嗯。” 他从被泪水堵塞的鼻腔里，艰难地重重地挤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同时用力地点头。 尽管电话那头的父母根本看不见他这个动作。 在这一刻，听着父母那熟悉到令人心碎、充满关切却努力克制的的声音，感受着掌心被泪水迅速浸湿的纸巾那冰火交织的触感，以及身旁好友沉默却如同磐石般坚实的陪伴目光。 风间秀树那颗自从知晓所爱之人是个以占有和掌控为乐的怪物、自从踏入一连串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诡异事件后，便一直高高悬起、仿佛漂浮在虚幻与噩梦边缘、无处着落、无法安放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沉沉地、结结实实地落回了实处。 世界或许光怪陆离，充斥着难以理解的怪物、谎言与超自然的存在。 脚下这片名为难澄市的土地或许也正弥漫着不祥的浓雾与死亡的气息，未来或许依旧危机四伏、真假难辨、步步惊心。 但此刻，这份跨越千山万水、透过冰冷电波传来的、毫无条件的担忧与爱，是真实的。 深田龙介此刻落在他身上、饱含忧虑与无声支持的沉静目光，是真实的。 掌心泪水那滚烫的温度，以及被浸湿的纸巾那柔软的触感，是真实的。 世界可以是假的，迷雾可以是虚幻的，怪物可以是存在的。 但爱，是真的。 这个简单到近乎原始的认知，如同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带着温度的光，猝然刺破了笼罩心头的重重迷雾与厚重阴霾。 它没有驱散所有危险，没有解答任何谜题，却给了他一丝最基础的、能够继续站直身体、面对前方未知黑暗的勇气，以及一个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在异常漩涡中的、宝贵的情感锚点。 他花了点时间平复呼吸，擦干眼泪。 才再次对着电话，用依旧有些沙哑但平稳了许多的声音说：“我知道了，妈妈，爸爸。我会定期发消息的。你们……也注意安全。” 又简短地说了几句，他才挂断电话。 将手机还给龙介时，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好友。 眼眶和鼻尖依旧红着，睫毛还湿漉漉的。 但眼底那份长久以来积攒的彷徨、惊悸与漂浮感，似乎稍稍沉淀了下去，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的、带着泪痕的踏实。 随后，他又用龙介的手机，拨通了自己学校的电话，向负责学生事务的老师报了个平安，并简单说明了自己因“紧急家庭事务”需要请假一段时间，暂时无法返校。 电话那头的老师明显十分意外，甚至有些欲言又止。 毕竟，风间秀树之前的不告而别和失踪已经惊动了校方，甚至上报了。 而且，校园里那座雕塑室中，那个名叫“渊”的模特所化成的、难以形容的怪物尸体…… 虽然没有公开，但在小范围内早已引起了极度的恐慌与私下流传的悚然传闻。 如果不是前来调查的警察态度强硬地封锁了消息，进行了特殊处理，估计他们学校早就以另一种方式“出名”了。 但风间秀树显然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语气礼貌却疏离，带着一种不容深谈的意味。 那位老师踌躇了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谨慎地确认了他的身份和安全，并含糊地表示会按流程处理他的请假事宜。 毕竟，看他能主动联系报平安，而之前失踪和“渊”的怪物尸体事件最终也没有闹大、被压了下去，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这件事背后恐怕有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力量在监管和干预。 挂断与学校的电话，风间秀树依旧紧紧抓着那部不属于自己的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他靠在龙介的书桌边缘，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翻涌的灰白色雾气，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第310章 不要赌别人的良心 他忽然想起来，在来到难澄市之前，在那段身处东京、虽然暗流涌动，但表面尚算平常的时光里，他曾被迫卷入过一桩极其诡异的事件。 事件的中心，是一张唱片。 一张被好几个人争夺的唱片。 当时，他刚巧在某个偏僻的小巷里，教训完以石川为首的几个纠缠不清的小混混，随后便遇到两个争夺唱片的男女。 气氛剑拔弩张，两人形容若鬼。 反正看着就不怎么正常。 之后那个女生失足跌落而死，唱片落到风间秀树脚边，枯瘦的男人虎视眈眈着扑上来，差点又引发另一场血案。 将那个男人打晕，察觉到不对劲后，风间秀树果断选择了报警。 后来，通过处理案件的警察，他才得知那场冲突的核心竟是一张“唱片”。 而那位接手案件、看起来颇有些资历的警察，态度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似乎对“唱片”这个关键词异常敏感，却又讳莫如深，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眼神里却藏着审视与凝重。 事情似乎很快被压了下去，再无公开下文。 有一次，风间秀树又因为其他的事去了警局，恰好碰到那名警察，试探着询问案件的后续进展。 对方看着他，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只是用一种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意味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调查下去了，对你没好处。” 那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下，风间秀树只将其理解为警察出于职责，不希望普通市民卷入不明危险事件的例行告诫，或许还夹杂着一点对他“多管闲事”的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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