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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个人,忽然说出“讨厌”这个词,而且还是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的“讨厌”…… 风间秀树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归于沉默。 是了。 川上富江是个怪物。 深田龙介讨厌和黑衣美少年一样存在的他,似乎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可他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觉得,或许不只是这样。 或许……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深田龙介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落在湿滑的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沉闷的轻响,一步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步。 两步。 三步。 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像追逐又像挽留。 等他走到风间秀树身侧时,停住。 忽然,深田龙介抬起手,大大咧咧地揽了一下风间秀树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一带。 那姿态也太熟悉,太习惯,一如他们这许多年来从小到大无数次并肩行走时的姿态。 上学放学的路上,午休时的天台,深夜里饿了下楼找便利店,那些所有无需言语的时刻。 可此刻,这熟悉的姿态,却因为之前的沉默与目光,而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揽着风间秀树肩膀的手,力道恰好,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不高不低,是深田龙介特有的体温,比他低一些,又比雾气暖许多。 然后,深田龙介抬高了声音。 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要驱散什么似的轻松,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 “我不喜欢所有伤害你的东西。” 声音在雾气中散开。 几许飘进风间秀树心口,让他微微一愣。 那刚刚冒出的、异样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这句话砸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 “毕竟我们是最好的幼驯染嘛~” 深田龙介的声音忽然轻快地扬了起来。 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少有的、没心没肺般的笑意,像要将刚才所有沉重的、暧昧的、说不清的东西,统统用这句话冲散。 揽着他肩膀的手还顺势拍了拍。 力道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若无其事的亲昵。 那笑容太明亮,那语气太轻松,那姿态也太正常。 正常得仿佛刚才那七八步的沉默、那道穿透雾气的目光、那个苦涩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容,都只是风间秀树的错觉。 风间秀树愣了愣。 他垂着眼,盯着脚下湿滑的石板路,看着那些雾气在脚边无声地流淌。 此刻。 他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微烫的掌心,能感觉到对方熟悉的身体温度,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角度,有点近,却又没那么近。 能错觉到很多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片刻后。 他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嗯。” 他轻声应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雾气吸收。 可他知道,深田龙介听见了。 因为揽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在他应声的瞬间,轻微地收紧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然后,就慢慢放开了。 等他再抬眸时,深田龙介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40章 我好爱好爱好爱你啊…… 漩涡。 漩涡。 漩涡。 河水在面前无声地盘绕,灰绿色的水面缓慢旋转,中心凹陷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不是流动,是吞噬。 头发在额前飘动,他抬手想拨开,却发现那些发丝也打着旋,一缕缕卷成细小的螺旋,缠绕在指尖,越缠越紧。 处处都是漩涡。 风间秀树抬起头。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所有的云此刻全部也扭曲成了巨大的漩涡状,一层叠一层,一个套一个,如同无数只灰白色的眼睛正从苍穹深处俯视着他,缓慢地、同步地旋转着。 不远处,有黑色的烟雾从某栋建筑的废墟中飘出。 也是漩涡。 上升,旋转,消散在同样旋转的天空里。 他向前走。 脚下是湿滑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然后,他看见了富江。 那张脸。 那张曾经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人目眩神迷的脸,此刻正淌着血泪。 鲜血从眼眶中一滴滴坠落,不是普通的泪水稀释的淡红,而是浓稠的、近乎黑色的血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尖尖的下颌处悬停、坠落、摔碎。 摔碎的地方,冒出细小的肉芽。 那些肉芽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生长、分裂,速度越来越快,和富江唇齿间溢出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形成诡异的同频共振。 每一滴血落地,就有一簇肉芽窜起。 每一簇肉芽窜起,就隐约能看见其中正在凝聚的、模糊的五官轮廓。 新的富江。 正在从祂的血与痛苦中,分裂出新的富江。 “秀树……” 那声音依旧是富江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破碎。 像浸透了水的丝绸,沉重、黏腻,好像随时都会撕裂。 原本乌黑的眸子早已被血泪浸透成骇人的深红,死死地盯着正一步步走近的风间秀树。 那目光里浸着不舍、哀求,燃烧的疯狂占有欲,还有一种濒临崩解前的、近乎绝望的依恋。 祂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脑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发丝覆盖的头皮。 不想让他看见。 不想让秀树看见自己正在分裂的丑陋样子。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我好爱好爱好爱你啊……” 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哀切得如同濒死的鸟最后的啼鸣。 每一个“爱”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扯下来的血肉,带着血沫,带着喘息,带着即便分裂也无法磨灭的执念。 风间秀树顿住脚步。 心口处隐隐有什么在发烫。 或许是胸腔里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被太多恐惧与挣扎填满的心脏,此刻正被那声嘶力竭的“爱”灼得微微发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眼前却忽然光晕一晃。 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从他与富江之间,从地面到天空,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现。 那漩涡无声地旋转,中心幽暗,边缘模糊,如同一张正在张开的巨口。 然后,它笼罩了富江。 瞬间吞没了那张淌着血泪的脸,那双被红色浸透却依旧固执望着他的眼睛,那些从血肉中不断分裂的肉芽,还有那句仍在空气中颤抖的“我爱你”。 ……不要。 风间秀树在心中喊了一声。 声音没有出口,却震得胸腔发麻。 之前的所有他都只是“看见”,只是“经历”,如同一个被动的、无法反抗的旁观者。 直到此刻。 直到富江即将被那巨大的漩涡彻底吞没的此刻。 他仿佛才有了自己的思想。 有了想要伸出手、想要拽住什么的冲动。 他伸出手。 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张开。 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下一秒。 他醒了。
第341章 你始终是更重要的那一个 视野里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也不算陌生。 是深田家那间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那些熟悉的木梁、老旧的吊灯、墙上的旧日历,都在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他惊魂未定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棉花,又沉又闷。 那个梦。 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 富江淌着血泪的脸,那些疯狂生长的肉芽,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还有他自己—— 还有他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 简直…… 简直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手掌还残留着那种向前伸出的冲动,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的空落感。 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秀树?” 深田龙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被突然惊醒的茫然。 他揉了揉眼眶,半坐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向这边望来。 “你做噩梦了吗?” 深田家的房子不大,这间房间更算不上宽敞。 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床头柜。 柜上还放着两人小时候一起做的那只陶土笔筒,歪歪扭扭的,烧制时还裂了一道缝,釉色也涂得乱七八糟。 这么多年过去,深田龙介却一直留着用到现在,里面还插着几支笔。 两个人从小就认识。 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起,到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再到后来各自长大、各自经历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事。 玩得晚了,互相在彼此家留宿的时候太多太多,多到记不清次数。 深田家的长辈早就习惯了风间秀树出现在饭桌上,也早就习惯了这间房间里永远备着两张单人床。 一张是深田龙介的。 一张是给风间秀树的。 两张床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此刻,就是这不到一米的距离里,深田龙介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和微尘浮动的空气,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担忧,落在风间秀树微微汗湿的额头上。 窗外,月光很淡,雾气很浓。 而风间秀树躺在床上,心脏还在为那个梦而悸动,脑海里还残留着富江最后那句“我好爱好爱好爱你啊”的余音。 那声音是那么的真,那么的撕心裂肺,像炽火一样烫在记忆里,余热未烬。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个梦真的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甚至无法用“只是梦”三个简单的字眼来敷衍自己,也敷衍此刻正看着他的那个人。 “……漩涡。” 风间秀树坐起身子,垂下眼,声音有些沙哑。 他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还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指。 梦里那只手向前伸出的感觉还残留着,指尖似乎还能触到漩涡边缘的冰凉。 “昨天雾气里的那个漩涡……绝对有古怪。” “我梦到漩涡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漩涡……” 他顿了顿,眉头紧蹙,“河水是漩涡,头发是漩涡,云也是漩涡。还有……富江。我看见富江了,祂在流血泪,祂在分裂,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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