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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落向他那因过度紧绷而僵硬、因拼命抑制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那只被他虚虚环绕的、细瘦白皙的手腕,迟疑地如同试探水温的触须般,向内抽缩了一下。 那是想要收回的前兆。 川上富江才像被冰水骤然泼醒般,猛地回过神。 唇角那凝固的笑容瞬间活了过来,扬起一个比刚才更加柔软、更加明亮的弧度,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轻快。 他指尖剧烈地颤了颤,指节因为强行抑制想要再次扣上去、紧紧攥住、再也不放开的冲动,而泛出压抑的青白色。 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再握上去。 他让自己的手维持着那个虚虚环绕的、随时可以被挣脱的姿态,用尽了此生全部的克制力。 “我没事的,秀树。” 他的声音轻快,尾音甚至带上了撒娇般上扬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失神、那颤抖、那近乎溺水般的恐惧,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不小心走神的小插曲。 他笑着,眉眼弯弯,泪痣在雾气中轻扬。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急于证明什么,急于用“有用”来抵消“失态”: “我、我帮你们去找那个……那个种田广一郎吧。” 他顿了顿,因为记不住这个陌生的名字而咬了咬下唇,随即又更加急切地补充: “我找人的能力很强的,真的,秀树你知道的,只要我想找,无论那个人藏在哪里、逃到哪里,我都一定能找到——” 话音未落,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突然意识到,这“找人能力强”的背后,是自己曾经如何像追逐猎物般、不择手段地追寻过风间秀树的踪迹。 那是他不该在此刻提起的、会暴露自己仍未真正改变的本性的、黑暗的证明。 他的睫毛慌乱地垂下,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仍固执地、勉强地维持着。 等待风间秀树的回答。 等待他接受,或者拒绝。 等待他推开自己,或者…… 等待那片刻的、奢侈的、连想都不敢用力去想的垂怜。 风间秀树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 雾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缠绕、旋转,将那些未曾出口的、不知该如何出口的、连他们自己都理不清的话语,都浸染成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无法辨识的灰。 很奇怪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解、觉得困惑、甚至隐隐觉得有些荒诞的—— 他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干脆利落地拒绝。 “不用”这两个字,明明已经抵达了舌尖,明明只需要轻轻一送就可以脱口而出,却不知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 他没有去看富江的眼睛。 只是垂着眼睑,任由睫毛在潮湿的空气中轻微地、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低低地、像从胸腔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探索过的角落,艰难地挤了出来: “……嗯。” 只有一个音节。 短促,含糊,甚至有些敷衍。 仿佛只是随口应和,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可是。 这一个音节,落在这片被恐惧、茫然、卑微的讨好与无声的哀求浸透的空气里—— 却如同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 它太轻了,几乎听不见声响。 却足以让那潭死寂了太久的水,从深处泛起一圈细微的、持续扩散的、无法平复的涟漪。 他没有拒绝。 川上富江怔怔地看着他。 那勉强维持的微笑还挂在唇角,泪痣却不再颤动了。 不是因为他不再恐惧、不再紧张。 而是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意识、全部从那灰白漩涡上收回的、战栗的灵魂—— 此刻都凝固在风间秀树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闷的、羞于被察觉的“嗯”上。 他没有拒绝。 他没有说“不用”。 也没有用那种疏离的、礼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告诉他“不必了,我们不需要你帮忙”。 他没有。 风间秀树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应这一声。 明明应该拒绝的。 明明拉开距离、划清界限、让这场因恐惧与脆弱而生出的短暂失常尽快结束,才是最理智、最正确、最不会引发后续麻烦的选择。 那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川上富江此刻难得不带伪装的脆弱。 或许是因为他被雾气洇湿的眼尾、那颤抖的泪痣、那拼命维持微笑时绷紧的唇角,让他恍惚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某个他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彻底抹去的瞬间。 又或许,仅仅只是因为。 这怪物如此努力地想要变得“正常”、想要克制自己不去伤害、想要学着用“恳求”而非“索取”的姿态靠近他。 而他…… 他在心底嘲讽地笑了笑。 又一次犯了傻。 明明知道这是陷阱。 明明知道这柔软的、脆弱的、楚楚可怜的姿态,或许只是对方进化出的、更精巧、更难抵御的狩猎方式。 明明知道心软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明明知道有些界限一旦退让,就会像溃堤的河岸,再也无法筑起。 却还是应了那一声。 真是……傻透了。
第339章 我讨厌他不是很正常吗? 回去的路上。 两人并肩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雾气吸收,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沉闷的轻响。 浓稠的灰白在四周无声地流淌、翻涌,偶尔会有形状模糊的漩涡在某处显现,又旋即消散。 深田龙介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直沉默着。 直到他们穿过一条更加狭窄的小巷,雾气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他才忽然开口。 “你还是放不下——” 深田龙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在给风间秀树留下足够的、用来否认或打断的时间。 然后,那个词还是从他唇齿间轻轻滑出: “他吗?” 哪怕他是个怪物。 这句话没有说完,却早已嵌在每一个字的缝隙里,随着雾气渗入。 风间秀树几乎是立刻开口。 声音快得几乎不像是经过思考,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否认: “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一个连自己都能勉强说服的借口。 脚下的石板路在雾气中向前延伸,他垂敛的目光始终望向前方某个模糊的点,没有去看身侧那人的脸。 “只是……多一个帮手,总比少一个好,不是吗?”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理性。 可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浓稠的雾气在四周无声地涌动,将小镇破败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些老旧的屋檐、倾斜的电线杆、堆在墙角的杂物,都在雾中显出模糊而扭曲的轮廓,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然后。 他忽然发现,身侧那道熟悉的一直不紧不慢跟随的脚步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风间秀树微微蹙眉,脚步却没有立刻停下,依旧向前走了几步,直到彻底确认那脚步声不再响起。 他才慢半拍地回眸望去。 深田龙介定定地站在原地。 距离他已经有七八步远。 雾气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翻涌、缠绕,将那道清瘦的身影半隐半现地笼罩着。 他的神情一半被飘忽成漩涡状的雾遮住,一半被巷口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昏黄灯光照亮。 看不分明。 唯有那双眼睛。 在模糊的光影中,沉默地、定定地、穿透重重雾气,望着风间秀树的方向。 那目光很轻。 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羽毛,飘忽忽的,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可那目光又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得人心口微微发闷。 那目光也很远。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隔着涌动的雾气,隔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可那目光又仿佛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那温度不高不低,既不是灼热也不是冰凉,只是温温的、固执的、像燃了很久的炭火。 风间秀树被那目光注视着,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只是本能地觉得,在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沉默地燃烧。 那火焰不张扬,不炽烈,甚至几乎要被雾气浇熄。但它确实存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明一灭。 “……龙介,你不喜欢富江吗?” 风间秀树迟疑片刻,问。 声音在雾气中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深田龙介没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睫。 那双眼睫很长,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笑了下。 笑容很轻,弧度很浅,几乎只是一瞬间嘴角的微微上扬。 却无端地带着一丝苦涩。 那苦涩不浓烈,不张扬,不歇斯底里。只是淡淡地、安静地、如同雾气本身般弥漫在唇角,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消散。 如同从未存在过。 风间秀树怔了一下。 那笑容太快,太淡,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是雾气作祟,是光线太暗导致的错觉。 可那种苦涩的感觉,却像雾一样,悄悄地渗进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我讨厌他不是很正常吗?” 深田龙介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轻松。 可那轻松听在风间秀树耳中,却莫名有些刻意。 他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不也总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吗”,想说“你可是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能蹲下来喂半天的人啊”,还想说“你从小就这样,从来没见你真正讨厌过谁”。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深田龙介确实一直是那样的人。 从小到大,温和,善良,甚至有些过分的忍耐。 唯一一次失控的情绪发泄,是在十字路口被那个女人拦住算命的时候。 而那次失控带来的,是那个怀孕女人自杀的噩耗,和此后无数个夜晚的噩梦与自责。 从那以后,他就更加沉默,更加忍耐,更加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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