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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他微微歪头,那歪头的动作在人身上是可爱的,在祂身上,却透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凉的、非人般的笨拙模仿。 “凭什么一个做了恶的懦夫——”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像是一簇被强行摁灭的火苗。 可那火苗熄灭之前,已经足够烫伤人。 “能收获那么多的爱意呢?” “这不公平,不是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咀嚼,又慢得像是在期待。 期待对面的那个人告诉他,是的,这不公平。 期待对面的那个人,终于能理解他的世界。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淌。 比雾气更重,比雾气更冷。 “柴山阿姨那件事……” 风间秀树轻声开口, “龙介或许有错。但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子。如果非得说错的话——” 他顿了顿, “当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柴山阿姨,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吧。” 他冷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没有愤怒,没有偏袒,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思量过很多遍的、在他心底已经长成了石头的事实。 “你不应该那样说他。” 种田才生吐息冰凉。 那气息拂过空气,仿佛能在雾气中留下细碎的冰晶。 他似乎被风间秀树这个说法逗笑了,惨白的眼珠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美。 美得像是死去的月亮在微笑。 他一步步朝风间秀树走近。 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是在飘,又轻得像是在怕踩碎了什么。 他的语气刻薄起来,像是云巅之上的神明在俯瞰下层的蝼蚁,轻蔑又不屑, “那那些人自己找我做的占卜,后来得到了结果又自杀,我也不过是凭心而说而已。” 他歪了歪头。 “真正做错的——” 他伸出手,那手指苍白修长,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青。 “……应该是他们自己啊。” “自己不敢承担做出事情的责任,便只能懦弱地寄希望于别人的占卜。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不是吗?” 他已经走到风间秀树面前了。 近得能看见他呼吸时雾气轻轻起伏的轨迹。 “秀树,你又为什么要因为那些蠢货而责怪我,觉得我是个坏家伙呢?” 风间秀树愣了下,下意识地开口,“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 种田才生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以往那种慢吞吞的、像是在从腐烂的湖底打捞文字的结结巴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人意料的、流畅到近乎锋利的口齿。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刀片,叠成一摞,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等着他一片一片地抽出来。 或许是源于这漩涡状的雾气。 不知这雾气到底有什么古怪,不止富江表现奇怪,黑衣美少年的实力似乎也在无形中变强了不少。 又或许不是因为雾气,而是因为话多了便习惯了。开口的次数多了,那具沉默太久的声带,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活物”的灵活。 只是有些话,憋了太久。 太久太久,久到连这般非人的存在,都觉得沉重了。 耳垂上银色的耳环被月光映亮。 高挑少年如如月色般干净的白色眼珠直勾勾地落在风间秀树身上。 分明是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焦点的眼珠,却无端让人体察出病态的偏执与妒意。 那妒意太浓了,浓得像雾,浓得像是要把对面那个人整个浸透。 “你为什么偏要护着他呢,秀树?”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很讨厌他。” 那声音又沉了一度。 “还有那个嘴臭的腐烂尸块。” 声音忽然又轻了,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我唯独不讨厌你。” 他像个小孩子那样,微微垂下头。 然后,他喃喃地问: “……你为什么也不能对我特别一点呢?” 风间秀树:“……” 他为对方这骤然浓烈起来的情愫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唇瓣微微抿起。 “你和任何人的恋爱都不会有结果的,除了……” 种田才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沉入了水底。 最后一个字被他单指堵唇,隐于唇齿之间。 像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禁忌,又像是一个舍不得与人分享的秘密。 殷红的唇缓缓扯起。 在风间秀树的注视下,他堵唇的食指,忽然极其缓慢地从自己唇上移开。 然后,那根手指穿过如丝的雾气,轻轻地、笨拙地,指向风间秀树的方向。 雾气在指尖缠绕、流转、消散。 像是一个不成形的吻,正在被空气缓慢稀释。 他站在那里,一袭黑衣,看着风间秀树。 纯白的眼珠里没有倒影,可谁都能感觉到,祂正透过那一层空洞的白,看着某个人。 那样专注,那样偏执,仿佛这偌大荒谬的人世间,除了风间秀树,再没有任何事物值得祂投下哪怕一瞬的余光。
第361章 他在努力变好,为了他的秀树 与此同时,难澄市第一医院。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那种惨淡的白,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却反而让这空间显得愈发失真。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渗进来的雾气湿意,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在皮肤上,也覆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可今夜,这熟悉的压抑之中,又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本能想要缩起脖子的东西。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时的那种闷,胸口发紧,耳膜微鼓,连心跳都变得比平时更沉、更慢,每一下都像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时节分明已经步入初秋,早晚的凉意早已渗进这座小镇的每一道缝隙。 可不知为何,蚊子忽然倾巢而出。 那些在秋日里本应销声匿迹的小东西,密密麻麻地聚集在走廊的日光灯管下,盘旋、乱撞,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嗡鸣。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藏身的缝隙里驱赶出来的,又像是在逃避什么,成群结队,仓皇失措,翅膀在灯光下反射出病态的光泽。 偶尔有护士快步走过,带起的风让它们短暂散开,随即又迅速聚拢,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它们,让它们无法真正逃离。 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在这座医院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 病房里,床头灯亮着。 昏黄的光落在深田龙介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受伤的脚架在被褥外面,绷带缠得整整齐齐。 川上富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姿并不端正。 整个人歪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正在打盹的波斯猫。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半阖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的情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无聊。 很无聊。 秀树不在,那个讨厌的深田龙介又睡得跟死猪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啊? 守在别人床边,像条看门狗似的,多丢人啊。 他皱了皱鼻子,正要换个姿势继续无聊—— 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睁眼的压迫感。 富江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 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 走廊惨白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将地板切割成明暗两半。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赤足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每一步都在拔丝的诡异韵律。 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一个孕妇。 富江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白天他和风间秀树在医院走廊无意间撞见的那个女人。 当时那种莫名的违和感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她那隆起的腹部上,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个肚子,比白天见时更大了。 大得违背常理,大得令人作呕,仿佛腹腔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地膨胀、贪婪地生长。 那层薄薄的肚皮被撑得近乎透明,紧绷得随时可能炸裂,隐约能看见底下有暗色的阴影在缓慢蠕动、翻滚。 那阴影的轮廓根本不像是一个成型的胎儿,更像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扭曲的肢体,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顶破这层脆弱的皮囊。 她朝病床走来。 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是在梦游。 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空洞的、失焦的、瞳孔扩散得几乎填满整个虹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那个沉睡的人。 富江猛地站起身,长腿一迈,像是一道绝美的屏障,死死挡在了病床前。 这是风间秀树拜托他的。 仅仅是回想起秀树当时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犹豫的神情,富江的心脏就不可抑制地剧烈收缩,一股近乎病态的甜蜜与焦躁瞬间在血管里炸开。 他正在努力学习如何“变好”,如何不再用铁链和囚笼去表达爱意,所以秀树的每一个请求,对他来说都像是某种珍贵的试探与奖赏。 揭露了那个种田才生的身份后,他原本满脑子想的都是要黏在秀树身边,去见那个嘴臭的黑乌鸦。 可秀树只是轻轻皱了下眉,说感觉这里不太对劲,拜托他帮忙看顾一下深田龙介那个蠢货。 富江便强压下心底那点因为分离而产生的躁郁。 他在忍耐,在听话,在努力扮演一个秀树能够接受的“正常人”。 从秀树那难得恳切的态度中,他看到了被原谅的希望。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能重新光明正大站在秀树身边的契机。 也正是为了这一丝希望,他才勉强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暴戾,答应了这像看门狗一样无聊的差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秀树的愿望,如果不是为了换取秀树的一个眼神,深田龙介这种东西就算被剁碎了喂狗,他也只会在一旁微笑着拍手叫好。 但现在不行。 他在努力变好,为了他的秀树。 所以,他得乖乖守在这里。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富江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深田龙介身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仿佛这间病房里只有那一个活物值得她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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