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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我差点忘了我的老毛病,喉管里血腥味翻涌,眼睛发黑。 有人拉住我的手,大力按了几个穴位,我这才觉得自己缓过气来。 我抬眼,果然是闷油瓶。 他把我抱起来,径直向帐篷走去。 我看到旺姆和央金挥手向我告别。 进了帐篷,闷油瓶先把我放到毛毯上平躺,我试图坐起身,被他伸手按住。 “躺下。”他说。 我只好乖乖躺下,看着他从箱子里找草药。 他把抓了几种草药放入锅里,加水慢慢熬煮。 看了一会儿,我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是被闷油瓶叫醒的,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将碗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药汤,腥得直冲我天灵盖,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自己接过碗,郁闷地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似乎也意识到药太难喝了,从怀里掏出一颗苹果。 我一口气把药干了。这药又腥又苦,不像人喝的东西。 闷油瓶把碗从我手中拿走,把苹果放在我手上。 我忍了忍嘴里的苦味,把苹果塞回去,“不用了,吃不下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藏刀,把苹果削下一块,用手递到我嘴边。 我借着他的手吃掉苹果,觉得嘴里的怪味儿好多了。 “这药里加了什么?”我问他,味道实在怪得离谱。 “洋甘菊,鱼腥草,吉祥草。” 我摆摆手,“后半辈子不出意外,我不想再见到这几种东西了。” 闷油瓶看了看我,没说话,开始吃剩下的苹果。我有预感,如果我再发病,他估计会掰着我的嘴给我强灌进去。 好在闷油瓶的药效果拔群,接下来的几天我又生龙活虎。 八月末的草场依旧风景宜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潮湿多雨。牧民中像次仁那样饱受风湿关节病困扰的人很多,多雨的天气让来找闷油瓶和白玛看诊的病人多了起来,有一些严重的病人白玛还会上门看诊。 来来往往的牧民中会汉语的人只有几个,达瓦算一个。 他是一个体型强壮的年轻人,汉语很好且非常健谈。据说是牧民中家离县城最近的一户,所以他的家也担任一个小卖部的作用。 “你家去县城要多久?”我问他。 “要两三天。”他比划了一下,“骑马。” “你家里有车吗?” “没有。”他回答,“到了县城出去就更难了,现在这个季节出不去。” 八月正是多雨的季节,泥石流等季节灾害严重,想从县城出去只能冒险走雪山。 我算了一下,闷油瓶这里到达瓦家大概半天,再加上去县城的两三天,也就是说我想要去县城,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到了县城,我就可以与小花接上头。小花的性格我了解,在没看到我的尸体之前,他会一直寻找我。 其实牧民家里也有电话可以联系小花,像旺姆就不止一次提过电话的事情。但一是位置偏远信号不好,二是我害怕汪家的残党追查过来,给牧民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做好了心理准备,晚饭的时候我就向闷油瓶与白玛提出了我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借我一匹马,我可以自己去县城。到了县城,我会支付一定的费用。 我说完话,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们并不想要你的钱,小根,”白玛的眉毛皱起来,“你的伤并没有痊愈,去县里要很多天,你的身体吃不消。”她看向闷油瓶。 “你的伤支撑不了四天。”闷油瓶说。 我头一次看到白玛这么生气。 一时间餐桌上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敢再提离开的事情,白玛真的很生气,闷油瓶气压也很低,给我提供马是不可能了。 接下来的几天,闷油瓶照例早上把我抱出去透气。 八月已接近尾声,旺姆和央金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上了作业。 这倒是很符合学生的基本素养,假期快结束的时候疯狂补作业。 央金的作业已经从随便写几句日记变成了今天什么也没干的记录。 旺姆问我数学题,这种中学生难度的题目对我来说还是轻松的。讲了几道题之后,旺姆已经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崇拜。 “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找你。”旺姆说。 我把笔还给她。 “寒假我还能来找你讲题吗,小根哥。”旺姆又问。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冬天我还会在这里吗?我心知肚明,自己不属于这里,我应该把自己摆回该在的位置。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一个贪恋温暖的傻瓜。 晚点的时候,闷油瓶收羊回来。 我看着他骑马立在夕阳下,偶尔抽动马鞭将离群的羊赶回圈里。夕阳把他和羊群都镀成了金色。 待羊归圈,他下马向我走来。 我以为他要抱我回帐篷,习惯性向他伸手。 他没动,看了我一会儿才张口,“十月末还不会降雪,等到十月末,我送你去县城。” 我点了点头,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他依旧把我抱进帐篷,隔着衣服,我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我在想,到来之前,他就是这样生活的,我走之后,他的生活不会有一丝改变。如果我尝试在他的生活轨迹中留下些什么呢?我很恶劣地想。
第5章 人参果 九月,草场依旧绿得像拉满了饱和度。比起八月的潮湿,九月的气候更舒适。坐在帐篷门口的时候,有种天高云淡的空旷感。 旺姆和央金开学之后,我的耳边就清净了很多,坐久甚至有点寂寞。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泊,闷油瓶正骑着马往这边走。 闷油瓶的马叫措姆,藏语里是湖泊的意思。和它的名字一样,一匹温和又喜欢撒娇的马,喜欢把头拱到我怀里要东西吃。 我把怀里的香蕉给它,它吧唧吧唧吃得很香。 闷油瓶从我手里拿过剩下的一个香蕉,剥开自己吃了。 多雨的密林盛产香蕉,香蕉在这里也不是什么稀缺食物,我对闷油瓶的抠门感到无语。 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闷油瓶默默把脸扭到一边,应该是心虚了。 “马不能吃太多香蕉。”他说。 我想得了吧,措姆比我体格子还大,我不信它吃两个香蕉算多。 措姆吃完一个,拱了拱我的手。我摊摊手,意思没有了,问你主人去。 措姆没要到香蕉,气呼呼地走了。我看着它黄白相间的皮毛,一瞬间觉得好像一个沾着黄豆粉的糯米团走远了。 措姆以前这么胖吗?我陷入沉思,最近它总管我要胡萝卜、苹果这些东西吃,一不留神喂多了。 这回换我心虚了,我偷瞄一眼闷油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要举办赛马节了。”他看了看我,继续说,“就在达瓦家附近,你如果想去看我可以带你去。” 我连忙点头。我来墨脱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这种节日还没参加过。 更何况我最近腿好多了,要是有拐杖我应该可以自己走。 “你会参加赛马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 “骑着措姆?”我指着远处正在吃草的糯米团。 他沉默了一下。显然,哪怕是闷油瓶,也没法骑着胖成球的马取得好成绩。 “这几天别喂它吃的了。”闷油瓶说。 “好的。”我心虚地回答。 但是闷油瓶永远是闷油瓶,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出发那天,措姆已经回归了正常体型。 我表示非常惊叹,问他这种减肥方法人能用吗?我觉得我最近也胖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几秒,“你不胖。” “其实城市里很多人也受减肥之苦,”我随口说,“这个方法估计会卖出好价钱。” 闷油瓶把行李绑到马上,“好,那我写到纸上给你。” 没想到他当真了,我赶紧摇摇头,“我说笑的。” 措姆已经被盛装打扮了一番。白玛裁了崭新的红布条,给它编了好多漂亮的辫子。 它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很好看,把头拱进我怀里卖萌。 闷油瓶扶了我一把,把我送上马。 这几天我的腿好多了,拒绝了他抱着我来来回回。大概是扶我比抱我更费时费力,他看上去还有点失望。 “注意安全。”白玛向我们挥手。 我也向她挥挥手。 闷油瓶朝她点点头,转身上马,措姆迫不及待地飞奔出去。 闷油瓶坐在我身后,手臂环过我的腰,拉着缰绳。 我有点担心两个大男人加上行李,措姆会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路程很短,措姆没问题。”闷油瓶看出了我的疑虑,回答道。 措姆非常兴奋,闷油瓶见状也放手让它跑。 赶了一会儿路,我远远看到密林边有一处小木屋。一位老人正站在木屋前,向我们招手。 闷油瓶勒马下去,牵着马慢慢走近。 老人戴着一顶毡帽,面孔黝黑,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待走近了,闷油瓶从行李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老人,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应该是看病的病人。 老人语速很快,还带着口音,我听不清楚。只见他和闷油瓶交谈了一句,指了指我。 “罗加。”闷油瓶说。 老人冲我笑得更开心了,还从怀中掏出哈达要给我戴上。 罗加在藏语里是心上人的意思,我分外好奇,又不好插话,只好低头让老人把哈达挂在我的脖子上。 等告别老人,措姆跑了一段,我才忍不住扭头问身后的闷油瓶,“小哥,你和刚才的老乡说的,罗加这个发音是指心上人吗?” “是的。”闷油瓶愣了一下,回答道。 “你的心上人?”我打趣道。 没想到他想想,点了点头,“是的。” 我心说怪不得着急去赛马节呢,原来是想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措姆一路飞驰,风打在额头上凉凉的。 行至一处密林,闷油瓶下马牵住措姆,在山林里继续前进。 树木一棵棵笔直地扎向湛蓝的天际,地上是湿润的土壤,裸露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 闷油瓶沿着一条踩出的小路一路向前,我欣赏完风景,意识到他正时不时回头看看我。 很反常。 “怎么了小哥?”我问他 他却摇摇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后脑勺,觉得他好像是在期待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难道要我突然策马狂奔把他扔林子里吗? 待到日头西斜,我们才看到一顶较大的帐篷。 帐篷旁围了很多人,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一番忙碌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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