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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身子一僵,心上一阵绞痛,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堵住了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原来,那一刻的动心,那一刻的温存,那一刻的柔情蜜意,只是因为你醉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伸手扶住太湖石,他又重重地咳了起来。 眼见他这般反应,杨逍更自责了,几步走过来,想扶住他、想帮他拍背……可又不敢,生怕再有任何一个动作冒犯到他,只能站在一边瞪着眼睛干着急。 等这一波咳嗽终于止住,李寻欢手抚胸口,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妨,昨夜……我也喝醉了。” 二人就这样默然而立,一时间都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幸好,很快就听到方昊阳的声音传来:“左使,李大侠,我正有事要找二位,请移步前厅罢。” 尽管昨夜通宵畅饮,可方昊阳对于杨逍交待的正事却不会耽搁,已然细细写出了天字门革新后新的管领要点,并说道:“同里的两个铺子我想就按李大侠所说,一个做客栈、一个做饭庄。” 杨逍点头,程禹跟着补充道:“同里镇共有三条大河、十几条小河,水陆交通极其便利,来来往往的客商很多,就是当地那一千多户人家,也都家家富庶,开客栈和饭庄生意必定差不了。” 杨逍道:“鞑子朝廷虽统治残暴,却很鼓励发展商贸,所以我们要利用这一点把商铺做起来,一方面尽快累积资金,一方面暗中招募教众,等到人财两全的时候,明教就可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一番话说得在座众人个个豪情万丈,方昊阳对李寻欢说道:“李大侠,昨日铁兄与我们同去看铺子,我发现他真是很有经商头脑,不知可否请李大侠准许铁兄协助程坛主打理同里的商铺呢?” 李寻欢沉吟道:“承蒙方门主青睐,传甲本应义不容辞,只是……”心中刹那间闪过的是那一桩对铁传甲而言关系重大的陈年旧案。 杨逍一见他若有所思,立时记起杭州客栈中铁传甲那一次的欲说还休。他本就聪敏过人,已然猜到了大半,傲然笑道:“你放心,有明教在,我想一般江湖人士恐怕还不敢轻易来找他麻烦。” 李寻欢想了想,也确实如此,明教近些年虽因内部纷争有所衰落,但数百年的根基未动,加上杨逍现下正励精图治,复兴指日可待。铁传甲若有明教庇护,显然比单独跟着自己更稳妥和保险。当下点点头道:“杨兄说的是,待我回去问一下传甲的意见,应该没问题。” 方昊阳道:“那太好了。天字门懂经商的人不多,襄阳马坛主手下有位香主叫万士佟,入教前就是开饭庄的,昨日我已通知他快马赶来,今日晚些时候应该就能到了。” 杨逍目注方昊阳,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微微一笑:“很好。” 晚饭后,下起了雨。李寻欢待在房里看书。方昊阳在每间客房里都放置了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琳琅满目,包罗万象,他很是喜欢。 不止是书,方昊阳每日必让人给他房间送酒,是以他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听着潇潇雨声自斟自饮。 看了一会儿,忽见铁传甲从外面匆匆走进,脸上有些惊慌。 “少爷,你赶紧过去看看罢,杨爷他……发脾气呢。” 李寻欢一惊,忙问:“怎么,出什么事了?方才吃饭时还好好的。” 铁传甲两手一摊:“我也不清楚,是韩力跟我说的,说有个什么万香主到了,他们在前厅一起议事,本来没什么事,也不知后来他跟杨爷说了什么,杨爷突然就大发脾气,把方门主他们都轰出去了,就留了那姓万的一个人。听说杨爷一掌把那个檀木几都劈碎了。” 心猛地一跳,他忙放下书,起身向外走:“我去看看。” 刚要出门,迎面却见杨逍正迈进来,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黑袍紧紧贴在身上,黑发散乱地披在面颊两侧,铁青着一张脸,眼里满是凛冽的肃杀之气。 “你怎么了?”从未见过他气成这个样子,他很担心。 杨逍不语,坐在桌前,看到桌上的酒壶,抄起来仰头就灌。 铁传甲一见这阵势,不敢待在屋里,悄悄地溜出门去,从外面将房门关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又问了一句。 杨逍喝干了酒,猛一扬手,将酒壶狠命摔在地上,一声尖锐的脆响,瞬间散落一地的碎片。 “我要去峨嵋山!” 身子一僵,呼吸一滞,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 杨逍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说:“万士佟从襄阳过来,他听说武当派的殷梨亭订了亲,女方就是纪晓芙!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居然敢骗我,还说什么想当尼姑、想当掌门,全是废话,原来她是另有情郎!我这辈子最恨别人欺骗,我要去找她,我决不能让她嫁给那个殷梨亭!” 望着满地的碎片,从骨子里一点点透出的寒意令他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良久,他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你不能去。” 杨逍猛抬头,紧紧地盯住他:“为什么?” 沉默着从怀中掏出那一方令牌,递过去。他果然震愕当场:“这个东西怎会在你手里?” 他将昨日紫竹林中发生的一切尽数相告,最后说:“她托我把这个交还给你,希望你今后不要再去打扰她的生活,她不想再见你。”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眼里冒火,从齿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昨晚你给我机会说了吗?”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浸透着苦涩。 他一把抓起铁焰令,再不说话,起身就向外走。 “站住!”他大喊,是他们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声。 他的脚步停在门边。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双手紧紧握着,指甲嵌进了掌心,火辣辣的痛。 “她已经说了不再见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不是你,自己心爱的女人心甘情愿拱手让给别人,然后再用十年的时间去追忆、去怀念、去懊悔!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爱的女人,只能属于我!” 他背对着他。他的语气森冷。一字一字似利刃般狠狠扎进他心里,痛得抽搐。 “爱?你懂什么是爱吗?你以为你真的爱她吗?”他愤怒地反击,再不留情,“这些日子以来,你有想过她吗?你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处境和感受吗?你口中的爱,只是占有,只是征服,只是因为没有女人拒绝过你,只是你的面子和自尊在作祟!” “住口!”他猛转身,死死地瞪着他,眼里燃烧着怒火。 他迎视着他盛怒的目光,心口已然痛得麻木,冷得彻骨。慢慢地,唇角牵起一丝悲凉的笑意:“你根本就不懂爱,你也没有爱。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爱——爱是付出,是成全,是只要他好、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 “李寻欢!”他咬牙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着,“这是我和晓芙的事,用不着你管!你若再说,你我之间就……恩、断、义、绝!” 窗外陡然划过一道紫蓝的闪电,斜斜地几乎要劈开夜幕,雷声轰然炸响,瓢泼般的大雨倾泻而下。 心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嘴唇痛得发紫,身体骤然变得轻飘飘的,站立不稳,一手揪紧了胸前的衣裳,一手撑住冰冷的桌面,缓缓地滑坐下来。 他看到他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是雨太大了么,再看什么都是迷濛一片。厉痛自胸口蔓延开来,伴随着一阵掏心挖肺般的怆咳,喉头一甜,白色的石材桌面瞬间被染成血红。 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天鹰山上那一个梦境,那一个转身,那一个放手,原来,都是真的。 ——连一个梦都是真的,三百年的苦苦追寻,却原来,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场梦。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还记得火龙真人当初的劝慰,原来,任我拼尽全力,牺牲所有,仍是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 ——恩断义绝吗?罢了,既然无论怎样也拼不过命,我认输了,因为我真的累了、倦了、绝望了、死心了…… 挣扎着站起身,抹掉唇边的血渍,他一步步走出门,走到铁传甲的房间门口。 铁传甲打开门,看到他惨白的脸和胸前鲜红的血,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传甲,收拾东西,我们走。”请稍候
第22章 === 其实杨逍的脚甫一跨出精舍大门时,就已经后悔了。 他想回头去找李寻欢。可是三十七年的人生岁月,他冷硬惯了、骄傲惯了、也霸道惯了。低声下气、软语温言去赔礼道歉,前所未有,做不出来。 他只能往前走。风在耳边呼啸,目之所及天地间一片雨雾茫茫,模糊了视线。眼前却交错闪现诸多画面,那人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终于,都化成最后那一抹哀恸欲绝的凄艳悲凉的笑。 心上像是插了他那把薄而利的飞刀,刀尖入肉后仍不停、兀自撕拉搅动,像要停止呼吸般的心痛,令他的脚步一阵踉跄。 身前的路,身后的路,都被风雨阻断,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他抬起头,任瓢泼大雨浇在脸上,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狂喊——你伤了他了,你伤了他了……喉头发苦,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游魂般漫无目的走在雨中,身边不远处就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数日前泛舟湖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长歌何必千金意,倾杯唯惜知音弦。青锋掩映寒光起,白衣随心共君还。 ——白衣随心共君还……可如今,我伤了你的心,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在一起——心头蓦地闪过这三个字,猛地刹住脚步。一阵狂风,吹起前方的雨墙如密集的箭矢般向他铺天盖地袭来,他没有躲。 就算真的是漫天利箭,他也甘愿被刺得浑身是洞、鲜血淋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被愧疚与自责折磨的痛楚。 ——天哪,方才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自双义楼乍逢相识,近一个月朝夕相处,你我之间,有什么是被我忽略了的?曲解了的?甚至……作践了的? ——原来,那些无来由的亲切,无来由的好感,无来由的担忧,无来由的悸动,无来由的紧张,无来由的心跳……这一切并不是真的无缘无故,答案……也许就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 也不知在雨中浑浑噩噩走了多久,远远地,黑暗迷濛的前方似有一盏光亮。 行至近前,是一间尚未打烊的小小酒馆。走进去,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客人。 他自嘲地一笑,谁会在这样狂风骤雨的天气跑出来喝酒?那人一定是个呆子。天下第一号的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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