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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黎簇知道她在想什么。二月红以前忙起来不顾身体,有丫头照顾着还好,但丫头的身体她自己知道,她活不了太久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能给的温暖都给出去。 “谢谢你。”黎簇说。 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的真切了很多。 “不用谢。”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二爷很少带人回家里住,你是第一个。他说你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不像是一般人。” “是吗?” “嗯。”丫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的眼神里有故事。” 黎簇没接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有一种绵密的甜。 丫头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叫吴邪的,他是不是受伤了?” 黎簇抬眼。 “我看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不太对。”丫头说,“而且他脸色不好,太白了。二爷说脸色太白的人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失血过多,一种是好久没睡过觉。我看他两种都有。” 黎簇放下粥碗,沉默了一会儿。 “两种都有。”他说。 丫头的表情变得有些担忧,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从食盒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二爷配的药,外敷内服都行,对跌打损伤有奇效。你让他试试。” 黎簇看着那个小瓷瓶,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二月红。 他是老九门里名声最好的人,不只是因为本事大,更是因为心善。他的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对谁都好的善,而是有原则的、不动声色的善。他不说教,不施舍,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默默地把需要的东西放在你手边。 “替我谢谢二爷。”黎簇说。 丫头笑着点了点头,收拾好食盒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舔毛的小黄狗,又看了一眼站在水缸边的黎簇,忽然说了一句:“你和你朋友,都不容易。” 黎簇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身走了。 陈皮阿四目送着丫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目光里有一种黎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柔。但那种温柔只持续了一瞬,当他转回头看向黎簇的时候,又变回了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表情。 “把粥喝了。”陈皮阿四说,“凉了伤胃。” 黎簇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一饮而尽。 吴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坐起来,而是在床上躺了两秒,确认自己在哪里、身边有谁、有没有危险。然后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黎簇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你醒了。”黎簇没有抬头。 吴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黎簇手里的书——是二月红书房里的一本古籍,讲的是湖南地区的墓葬形制。 “你看得懂?”吴邪问。 “比你强。”黎簇翻了一页。 吴邪笑了一下,没反驳。他从桌上拿起丫头留下的小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二月红给的?” “嗯。治跌打损伤的。” 吴邪把瓶盖拧上,放在桌上,没有用。 黎簇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不用?” “用不着。”吴邪说。 “你的腿在疼。” “习惯了。” 黎簇合上书,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吴邪面前,一把抓过他的左手翻过来。 吴邪的手背上,虺蛇的咬痕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是红肿的,按上去又硬又烫。黎簇的手指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那不只是普通感染的热度,而是蛇毒残留的余热,说明毒还没有完全清干净。 “你被虺蛇咬了,没有彻底清毒就追过来了。”黎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太对劲,“你知不知道虺蛇的毒不清干净会怎么样?” 吴邪没有说话。 “会烂。”黎簇说,“从伤口开始,一点一点地烂。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骨头。你见过虺蛇咬过的尸体吗?我见过。在沙海里,黑瞎子带我去看过的。那个人的整条手臂都是黑的,骨头都发酥了,一碰就碎。” 他把吴邪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手心里有几道新鲜的伤痕,不是蛇咬的,是利器割的。黎簇盯着那些伤痕看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吴邪的眼睛。 “你给自己放了血。” 不是疑问,是陈述。 吴邪把手抽回来,插进裤兜里,转过身去背对着黎簇。 “蛇毒不清理干净会往上走,”吴邪的声音很平淡,“走到心脏就没救了。放血是最快的办法。” “最快的办法,也是最蠢的办法。”黎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放的这点血根本排不完蛇毒,只能暂时延缓扩散。你真正需要的是抗毒血清,但你在追我的路上没有条件打血清,所以你就一直放血一直放血,直到把毒素浓度降低到身体能承受的范围为止。” 他走到吴邪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大?” 吴邪看着黎簇,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他说。 “从你开始作死的时候。”黎簇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你等着,我去找二月红要解药。” “黎簇。”吴邪叫住他。 黎簇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谢谢。”吴邪说。 黎簇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他站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陈皮阿四还靠在石柱上,看到黎簇出来,挑了挑眉。 “你那个朋友醒了?” “醒了。” “那他怎么不出来?” 黎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陈皮阿四:“二爷在哪里?我有事找他。” 陈皮阿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好奇。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把刀往肩上一扛。 “跟我来。” 二月红在后院的花房里。 他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他的手很稳,剪刀在枝叶间游走,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 黎簇站在花房门口,没有进去。 “二爷。” 二月红剪完最后一刀,放下剪刀,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黎簇。 “什么事?” “我需要一副解蛇毒的药。”黎簇说,“虺蛇的毒。” 二月红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放下毛巾,走到花房角落的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青瓷瓶,递给黎簇。 “内服,一天三次,每次三粒。外敷,把药丸碾碎了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一天换两次。” 黎簇接过药瓶,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虺毒解”。 “这药你一直备着?”黎簇问。 二月红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下一盆花。 “老九门的人下墓,什么都可能遇到。虺蛇不常见,但也不是没见过。”他顿了顿,“这药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你那个朋友被咬了多久?” “不清楚。至少半个月以上。” 二月红的手停了一下。 “半个月?”他抬起头,看着黎簇,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神色,“虺蛇的毒,正常情况下七天就会扩散到心脏。” “他给自己放了血。” 二月红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那个朋友,”二月红说,“不是普通人。” 黎簇握着药瓶,站在花房门口,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洒下来,把他和二月红分隔在两个明暗不同的世界里。 “他不是普通人。”黎簇说,“但他是一个人。”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度,有理解,还有一种黎簇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二月红低下头继续修剪兰花,“药不够了再来找我。” 黎簇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听到二月红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很在意他。” 黎簇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偏院。
第8章 关注·李士堂 李士堂开始关注黎簇,不是从墓室里开始的,而是从更早的时候。 早到黎簇刚出现在长沙的第一天,李士堂就通过自己的眼线知道了这件事。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凭空出现在长沙城里的年轻人——这种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街谈巷议的谈资,但在李士堂眼里,这是一笔潜在的、价值连城的生意。 他不做亏本的生意。 他在自己的宅子里等了三天,等张启山那边的反应。张启山没动黎簇,说明这个人对佛爷来说还有用,或者至少没有威胁。李士堂又等了两天,等张日山的调查报告——没有报告,这说明张启山查不到这个人。 一个张启山都查不到底细的人。 李士堂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有意思。 他派人去盯着黎簇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打草惊蛇。他的人回报说,黎簇在张家偏院里养伤,几乎不出门,偶尔在院子里走几步活动筋骨。他走路没有声音,即使穿着布鞋走在青石板路上也几乎没有声音。他每天固定时间起床固定时间睡觉,作息规律得像钟表。他吃饭的时候会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不吃任何多余的东西。 李士堂听着这些汇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一个有纪律、有素养、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年轻,但沉稳。身上有墓里的伤,但不害怕下墓。知道墓室机关的路数,比在场所有人都快一步看到关键点。 这样的人,要么是某个大家族的子弟,要么是某个老江湖带出来的徒弟。但李士堂翻遍了全中国的古董行当和倒斗圈,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姓黎的、符合这些特征的人。 所以黎簇说的可能是真的——他真的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士堂想起那句“说了你也不知道”,黎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不耐烦,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确认。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信,所以干脆不说了。 李士堂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决定亲自出马。 黎簇回到偏院的时候,吴邪正蹲在院子里跟那条小黄狗大眼瞪小眼。 那条小黄狗是吴老狗带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吴老狗那里跑出来溜达到了偏院,吴邪一出门就看到了它,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了快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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