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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的宅子在长沙城最繁华的地段,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显得威风凛凛。正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齐铁嘴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是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正悠哉游哉地扇着。吴老狗坐在他旁边,腿上趴着一条小黄狗,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头。 李士堂也在。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茶水出神。看到黎簇和吴邪进来,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吴邪,那种目光不是好奇,而是——某种专业人士才会有的、对“感兴趣的东西”的本能关注。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前摊着几张纸,看起来像是某种报告,但黎簇注意到那几张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张启山不是在“看”报告,而是在等他们来。 一个下马威——用一种不刻意的方式告诉你,我的时间很宝贵,但我在等你,你应该感到荣幸。 吴邪对这套东西太熟悉了。 “坐。”张启山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但不容拒绝。 吴邪没坐。他站在正堂中央,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兜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黎簇站在他旁边,比他靠后半步的位置——不是刻意为之,但那个站位在张启山眼里非常有意思。这说明两个人之间,吴邪是主导者。 “你就是吴邪?”张启山的目光落在吴邪身上。 “是。” “哪里人?” “杭州。” “做什么的?” “以前开过古董店。”吴邪顿了顿,“后来转行了。” “转行做什么?” “帮人找东西。” 张启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个回答太巧妙了——“帮人找东西”这个说法可以解释一切。找古董是找东西,找人也是找东西,找墓也是找东西。它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怎么说都行。 “找什么东西?” 吴邪看着张启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该找的东西。”他说。 正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齐铁嘴的扇子停了,吴老狗摸狗头的手也停了,李士堂端起了茶杯但没送到嘴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吴邪和张启山之间那条无形的战线上。 张启山盯着吴邪看了三秒钟,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不怕我?”他问。 “我应该怕你吗?”吴邪反问。 “大多数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都怕。” “我不是大多数人。” 张启山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他偏头看了张日山一眼,张日山微微摇头,意思是“这个人不简单,但暂时没有发现威胁”。 “行。”张启山说,“你说你是来找人的,找的是他?”他指了指黎簇。 “是。” “找到了,然后呢?” “带他走。” “去哪里?” “回他该回的地方。” 张启山的目光在吴邪和黎簇之间来回了几次,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查清楚那座墓的事。”张启山说,“你从那道青铜门里出来的,你身上一定有和那座墓相关的东西。我要知道那座墓是谁建的、为什么建、那道门通向哪里。查清楚之后,你们可以走。” 吴邪沉默了。 他知道张启山不会轻易放他们走。一个来历不明但显然不简单的人出现在长沙,张启山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彻底清除。现在张启山选择了第三条路——用条件来绑定他们,让他们在为张启山卖命的同时,慢慢暴露自己的底细。 这是阳谋。你看得穿,但不得不入局。 “好。”吴邪说,“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说。” “查墓期间,我们不能被监视。我需要行动的自由。” 张启山看了张日山一眼。张日山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但张启山已经点了头。 “可以。”张启山说,“但你们不能单独行动,每次下墓至少要跟九门的人一起。” 吴邪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张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邪停住,但没有回头。 “你这个人,”张启山说,“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见过的一个疯子。”张启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那个人为了找一个人,花了十年时间。他觉得值得。” 吴邪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正堂里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张启山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看,我猜对了。 吴邪没有说话,大步走出了正堂。 黎簇跟在他身后,走之前回了一下头。 他看到李士堂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热切。 不是普通的好奇,不是普通的兴趣,而是一种——收藏家看到珍品时的、近乎贪婪的热切。 黎簇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转身走了出去。 李士堂坐在角落里,看着黎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地端起了茶杯。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觉得。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东西——青铜器的气息,和那些古老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符号。如果他能拿到黎簇身上的那些东西,他李士堂的名字,将被刻在古董行当的丰碑上。 他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7章 相处·暗涌 接下来的日子,吴邪和黎簇住在二爷府的偏院里。 说是“住”,其实更像是一种半软禁的状态——他们可以在宅子里自由活动,但不能出大门,出门必须有九门的人跟着。二月红派了陈皮阿四在门口守着,美其名曰“保护”,实际上就是监视。 黎簇对这套很熟悉。在沙海里他也被“保护”过,那次保护他的人是黑瞎子,结果是他在三天之内学会了所有逃跑路线。这次他没有跑,因为没必要。吴邪说得对,他们需要张启山的信息和资源来查清楚那座墓和那道青铜门,暂时留在这里是最优解。 但“住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黎簇头疼了。 他们的房间不大,一张床摆在靠墙的位置,一张桌子在窗下,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第一晚吴邪说“你睡床”,黎簇说“不用”,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谁都没睡床——吴邪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黎簇坐在窗台上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丫头来送早饭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都没在床上,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你这样不行。”黎簇看着吴邪眼底越来越深的黑眼圈,“你至少得躺一会儿。” “你不也没躺吗?” “我不困。” “你骗谁呢。” 黎簇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语气硬了几分:“喝完躺下睡。我看着。” 吴邪端着粥碗,看着黎簇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的样子,”他说,“越来越像我了。” 黎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命令别人。”吴邪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容反驳的语气。你不是不困,你是不想睡,因为你在守着我。但你不愿意承认,所以你说‘我看着’——把照顾说成监督,把关心说成策略。这套东西,我以前也这么干。” 黎簇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想多了。”他说。 吴邪没再说话,但看他的眼神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了然于胸的平静。 黎簇最恨这种眼神。因为吴邪总是对的。 吴邪最终还是躺下了。不是听了黎簇的话,是他实在撑不住了。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随时会惊醒的假寐,而是身体到了极限之后的强制性关机。 黎簇坐在窗台上,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侧脸。 睡着了的吴邪看起来不像沙海邪帝,也不像吴小佛爷,更不像那个在张启山面前滴水不漏的陌生人。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累到了极点、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的普通人。 黎簇想,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吴邪睡觉的样子了? 在沙海里,他们从来不同时睡觉。一个人睡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醒着,这是规矩,是保命的规矩。所以他见过吴邪醒着的一千种样子——冷静的、疯狂的、算计的、疲惫的——但从来没见过他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吴邪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深度睡眠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很干,有几道裂口,是长期缺水留下的痕迹。 黎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条小黄狗在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陈皮阿四靠在院门口的石柱上,抱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晒着太阳。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回荡。 这是1930年代的长沙,一个他不属于的世界。 但吴邪在这里。 吴邪在这里,所以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吴邪睡了很久。 黎簇一开始还计时,但数到三个小时的时候放弃了。他跳下窗台,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陈皮阿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黎簇也没打算跟他说话。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个激灵,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你就是黎簇?”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黎簇抬头看去,一个穿着藏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黎簇认出了她。丫头。二月红的妻子。那个让陈皮阿四为了她的一碗汤面杀了整条街摊贩的女人。 “是。”黎簇擦了擦脸上的水。 丫头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锅热腾腾的白粥,香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二爷让我送来的。”丫头说着,从食盒里往外拿碗筷,“你们还没吃早饭吧?” “吃了。”黎簇说。 “那点东西哪够吃。”丫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不好好吃饭。二爷以前也是这样,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要不是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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