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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想说话,想让他们退后,但嘴巴不听使唤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从这个时空中抹去。 操。 又是这种感觉。 黎簇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所有人惊恐的脸——张日山伸手来抓他,指尖穿过了他半透明的手臂,像是穿过了一团雾气;吴老狗大喊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二月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神色;李士堂的罗盘指针疯了似的乱转。 然后白光再次亮起。 一切都消失了。 --- 这一次,黎簇的穿越是有意识的。 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动,不是向前流动,而是向四面八方流动,像是一条河流分成了无数条支流,而他不知道自己要漂向哪一条。 他想控制方向,但他不知道怎么控制。他只能随波逐流,被那股力量推着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 等他再次感受到“身体”的存在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找到了。” 然后是一只手的触感。干燥的、有力的、微微发抖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黎簇用力睁开眼。 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冲锋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至少有半个月没好好打理过。他整个人很瘦,瘦到颧骨的轮廓都凸显了出来,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黎簇不会认错。 即使在那双眼睛里现在充满了红血丝、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眼底的疲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黎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吴……邪?”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吴邪听到了。 吴邪的反应很奇怪。 他先是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黎簇。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情绪到了极限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难看极了,比哭还难看。但黎簇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笑容。 “你他妈——”吴邪的声音也在抖,“你他妈终于醒了。” 黎簇这才注意到,吴邪的左手一直握着他的右手,十指交握的那种握法。不是单手握着,而是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黎簇想说“你松开”,但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手也在发抖。 不,是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黎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你怎么在这?”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抽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舍不得的事情。 “追着你来的。”吴邪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沙海邪帝式的、把一切情绪都压到最深处的假平静,“你消失的那天,我就开始找。找了……我也不记得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 “青铜壁。”吴邪打断了他,“你碰过的东西都会留下痕迹,你知道的。我用蛇的费洛蒙读了你最后一次下墓的全部记忆,看到了你摸青铜壁的那一幕。然后我找到了小黑说的那个研究青铜器时间特性的老头,翻了两个月资料,找到了古潼京青铜壁的时间坐标规律。”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碗面。 但黎簇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东西。蛇的费洛蒙——那意味着吴邪在用自己的身体承接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青铜器的时间坐标规律——那是整个张家的核心机密,连张起灵都没有完全参透的东西。两个月——那意味着吴邪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工作,因为正常的进度至少要两年。 “你疯了。”黎簇说。 “我早就疯了。”吴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黎簇,“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黎簇躺在地上,看着吴邪站在黑暗中的轮廓,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该死的东西压回去。 “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吴邪说,“我从青铜门出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一个墓室,看起来像是明代的。我在你身边守了大约……”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苦笑了一下,“表停了,不知道。” 黎簇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墓室,大概二三十平方米,没有棺材,没有陪葬品,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只有一面墙上有一道门——不是青铜门,是一道普通的石门,半开着,从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出口?”黎簇问。 “不知道。”吴邪说,“我没去探。你还没醒,我不可能走。” 黎簇看着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黎簇觉得胸口发闷。 因为他知道吴邪说的是真的。如果黎簇一直不醒,吴邪会一直守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有耐心,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黎簇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个支点,如果这个支点也断了—— 吴邪会“算了”的。 黎簇不敢往下想。 “走吧。”黎簇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撑得住,“探探路。” 吴邪没有说“你行不行”,也没有伸手扶他。他只是安静地站到黎簇身边,保持着一个刚好可以随时接住他的距离。 黎簇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们穿过石门,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甬道,然后听到了声音。 是人声。 有人在说话,说的是长沙话,声音很年轻。 黎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辨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吴老狗的声音。 不,不对——那是年轻时候的吴老狗。 黎簇猛地转头看向吴邪。吴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黎簇注意到他的脚步也停了。 “你听到了?”黎簇低声问。 “听到了。”吴邪的声音很轻,“出去之后,不要暴露任何信息。” “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甬道的尽头是一间更大的墓室,有光——火把的光。黎簇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到了七八个人影,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然后—— 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墓室里的人。 二月红、陈皮阿四、吴老狗、解九、霍锦坤、李士堂、张日山。 七个人。长沙九门中的七人。 和黎簇穿越前在那间墓室里见到的阵容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群人。 他回到了同一座墓里。 在他穿越又穿越回来之后,时间竟然没有往前走,而是停留在了他离开的那一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吴邪从他自己的时间线里追过来之后,落入了黎簇所在的这个时间点? 黎簇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但没有时间给他细想了,因为吴老狗已经看到了他。 “黎簇?!”吴老狗喊了一声,声音又惊又喜,“你刚才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消失了?!我们都以为你——”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黎簇身后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吴邪。 吴邪站在黎簇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融入了他的影子。冲锋衣的兜帽放下来了,露出一张疲惫但轮廓分明的脸。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脚尖,是一种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墓室里的气氛在几秒之内变得剑拔弩张。 陈皮阿四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张日山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最前面,二月红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你是谁?”二月红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吴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黎簇身上。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来处理。 黎簇深吸一口气。 “一个朋友。”他说。 “朋友?”张日山皱眉,“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朋友?我们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黎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士堂站在人群后面,目光在黎簇和吴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手里的罗盘又开始转了,但不是疯狂地转,而是缓慢地、稳定地指向吴邪的方向。 “这个人身上有青铜器的气息。”李士堂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和黎簇身上的一样。”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二月红盯着吴邪,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你到底是谁?” 吴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时间裂缝里爬出来的人。 “我是来找他的。”他指了指黎簇,“找到之后就走。这期间不会干涉你们任何人。” “你说不干涉就不干涉?”陈皮阿四冷冷地说,“你从那道门里出来的,那道门是古墓里的东西,你来历不明,我们凭什么信你?” 吴邪看了陈皮阿四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陈皮阿四的表情却微微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他感受到了什么。这个人的眼神不对,不是正常人的眼神,是那种经历过太多生死、手上沾过太多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不信我,没关系。”吴邪说,“你信他就行。” 他又指了指黎簇。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 二月红看着黎簇,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价值。吴老狗皱着眉头,看看黎簇又看看吴邪,神情复杂。解九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吴邪身上打转。霍锦坤站在角落里,存在感很低,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吴邪的手。 张日山是最先开口的。 “他跟你一起走。”张日山看着黎簇,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在上面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都不能单独行动。” 黎簇看了一眼吴邪。吴邪耸了耸肩,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无所谓。 “行。”吴邪说。 他走到黎簇身边,站定。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 吴老狗在一边看着,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捅了捅身边的张日山,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点奇怪?” 张日山面无表情地说:“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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