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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很简单的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游书朗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今天的办公室很好,谢谢你”——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多肉我带走了”——删掉了。又打——“游主任,你今天的西装很好看”——删掉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上,把它照得发亮。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快了……
第9章 手术与拍摄日 添添的手术定在周三上午。 游书朗七点就到了医院,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西裤,和平时上班时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自动执行了“上班模式”的穿衣程序。直到走进医院大门,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他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去公司。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添添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线,手上扎着留置针。他没有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两只小手把被子攥得紧紧的。阿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烂了,纸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 游书朗推开门走进去。 “游叔叔!”添添的眼睛亮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张开。游书朗走到床边,握住那只小手。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一只还没有长开的小鸟的爪子。 “怕不怕?”游书朗问。 添添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害怕。不是对手术的害怕,是对“如果好不了”的害怕。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怕。” 游书朗弯下腰,把添添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合上,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在中间。“不怕,”他说,“游叔叔在外面等你。” 添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更小的、更脆弱的、像是马上就要熄灭但还在努力亮着的光。 “游叔叔,那个叔叔也来吗?”添添问。 游书朗的手指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叔叔,高高的,穿黑衣服的。他给我带了小汽车。”添添的手从游书朗的掌心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个小汽车的大小。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知道添添说的是谁。 “他答应我会来的,”添添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答应过的。” 门被推开了。添添抬起头,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叔叔!” 游书朗转过身。 樊霄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玩具——是一个红色的小汽车,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看着添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游书朗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温柔他见过;不是心疼,心疼他也见过。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笨拙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小孩子说话但又很想跟他说话的、手足无措的认真。 “我来晚了,”樊霄说,“路上堵车。”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一个五岁小孩说“原谅你”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来不及反应的表情。他把那个红色的小汽车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添添的枕头旁边。“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玩。” 添添伸出手,把小汽车握在掌心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和他的小手差不多大,他握不住,就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很重要的宝贝。 “好,”他说。 阿兰站在床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那张已经被揉烂了的纸巾擦了擦眼睛,纸巾碎了,纸屑粘在她的睫毛上。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阿兰接过纸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游书朗扶住她的肩膀,没有让她弯下去。“不用这样,”他说,“去陪孩子。” 护士来了。添添要被推进手术室了。阿兰弯下腰,在添添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添添点了点头,小手一直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汽车。护士推着病床往外走,经过游书朗身边的时候,添添伸出手,拉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游书朗的一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 “游叔叔,”他说,“你答应我,不要走。” 游书朗看着他,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食指,温热的,潮湿的。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缩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硬纸板。没有人握他的手,没有人对他说“不要走”。他弯下腰,把添添的手从自己手指上轻轻拿下来,然后用自己的两只手把那只小手包在中间。 “不走,”他说,“游叔叔不走。” 添添看着他,笑了。病床被推走了,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开了,病床推了进去,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了。 游书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添添的姿势,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添添掌心的温度——潮湿的,温热的,像一只刚出生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动物的体温。 樊霄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来了,”游书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让我来的,”樊霄说。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盒火柴,目光落在手术室那盏红灯上。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冷,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是硬的、锋利的、不容靠近的。但他的手指在转那盒火柴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像怕把它捏碎了。 “他什么时候叫你来的?”游书朗问。 “上次在医院,他睡着之前,”樊霄说,“他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下次还来好不好’,我说‘好’。”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樊霄说“好”的时候,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说“好”一模一样。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游书朗听出了那个“好”字里面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承诺。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游书朗在走廊里站了三个多小时,没有坐。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阿兰塞给他的咖啡,咖啡早就凉了,他没有喝。樊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手里转着那盒火柴,转了很久,久到火柴盒的棱角都被他的拇指磨得发白了。 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阿兰小时候住在哪个府,添添最喜欢吃什么水果,曼谷今年雨季来得比往年晚。没有聊工作,没有聊品风,没有聊博海。没有聊那天晚上的聚会,没有聊那支被他拿走的烟,没有聊那盒被他拿走的火柴。他们只是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聊着一个五岁小孩的点点滴滴,像两个普通的、在手术室外面等孩子的大人。 游书朗说添添喜欢吃芒果糯米饭,但是不能多吃,太甜了,对牙齿不好。樊霄说那等他好了带他去吃,游书朗说好。游书朗说添添的妈妈一个人在曼谷打工,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只有这个孩子。樊霄说那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阿火,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游主任,”樊霄忽然开口。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盒火柴,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落在手术室那盏红灯上。 “你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你自己小时候没有人对你这么好,是吗?” 游书朗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冷掉的咖啡从杯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也许是,”游书朗说,“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樊霄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走廊的灯光,有手术室的红灯,有一个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衬衫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的人。他看着游书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也是。” 游书朗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又收紧了一些。他没有问“我也是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低下头,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十二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阿兰迎上去,用泰语急切地问着什么。医生说了一长串,阿兰的腿软了,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游书朗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孩子已经在醒了,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曼谷。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朵云都没有,像一块被洗得太干净的画布。他的眼眶有些热,没有掉眼泪,只是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变成了水,但没有流出来。 樊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浅蓝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发亮。过了一会儿,樊霄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然后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给游书朗。 游书朗看着那支烟,他伸出手,接过那支烟,把它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他吸了一口,烟气很薄,细细的,柔柔的,从喉咙滑进去,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胭脂的味道在舌根停留,甜中带涩,涩中带香。 他把它叼在嘴里,让它慢慢地烧。烟灰一截一截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他没有说话,樊霄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吸着同一种烟,看着窗外的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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