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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明天见。” 三个字,游书朗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没有回复。但他记住了自己看到这三个字时的心跳——不快的,稳重的,但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周五下午一点四十,游书朗站在公司大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是他最好的一套西装,平时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每年干洗一次。他的手里拿着签到本和一支笔,身后站着两名行政人员。阳光很烈,他的额头有一层薄汗,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容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 一点四十五,车队到了。四辆车,和第一次考察时一样。第一辆和第四辆是黑色SUV,中间两辆是深灰色商务轿车。车队缓缓停在大楼门口,四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第一辆和第四辆下来八个人,西装革履,戴着耳麦。第二辆下来三个人。第三辆的后门开了,樊霄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领带结打得工整紧致。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骨。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深藏青色的西装照得有些发亮。他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中央。身后的人跟随着他,间距整齐,像一支被精确编排的队列。 周明远带着高管们迎上去。握手,寒暄,游书朗站在高管的后面,突然,周明远叫游书朗上前并对樊霄说:“樊总,这次签约仪式所有工作都是游主任筹备的!” 游书朗微微颔首,看着樊霄伸出手。“樊总,欢迎。” 樊霄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指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他的拇指在游书朗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不是握手时会做的动作,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察觉的动作。游书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游主任辛苦了,”樊霄说。 “应该的,”游书朗说。 他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带着品风团队走进大楼,上了电梯。钓梯里,游书朗站在控制面板旁边,背对着电梯,手指微微蜷缩,他能感应到背后有一道目光牢牢的锁住自己。 电梯门开了,游书朗引导品风团队走进会议室。座次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樊霄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明远坐在他对面,双方的核心团队依次排列。每一个座位上都放着一瓶水、一本笔记本、一支笔和一张塑封的座次表。樊霄坐下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张座次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会议桌,落在游书朗身上。游书朗正在和品风的法务总监确认签到的事,没有看他。但樊霄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比正常多看了一秒。 两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充满了自信和热情。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博海药业与品风投创正式达成战略合作……”他讲了博海药业的发展历程、未来规划、与品风投创的合作愿景,讲了五分钟,不多不少。游书朗坐在会议桌的中段,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夹在指尖。他没有在听周明远讲话,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每一个人面前的茶水都是满的,确认投影没有出问题,确认签到表上所有的名字都已经打了勾。都好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笔记本上。 周明远讲完了,掌声响起。然后轮到樊霄。他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走上发言台。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扫到游书朗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半秒。 “各位下午好,”樊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讲了品风投创的投资理念、对博海药业的认可、对未来合作的期待。他的讲话比周明远短,短了不止一半,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品风与博海的合作,不仅是一笔投资,更是一段长久的伙伴关系。” 他讲完了。掌声再次响起。游书朗也在鼓掌,但他的掌声比别人慢了一点——不是因为他不认可,是因为他在想“伙伴关系”这四个字。伙伴。这个词语很安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它里面藏着另一个意思:我们会在一起很久。 签约环节。周明远和樊霄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各自翻开面前的合同。摄影师在旁边拍照,闪光灯咔咔地响,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游书朗站在角落里,看着樊霄签字的手。那只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和他签理赔文件时一模一样。他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和周明远握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又是一阵闪光灯。 游书朗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他和樊霄的手握在一起的样子。不是在签约台上,是在医院走廊里,是在饭局的洗手间里,是在他公寓楼下的车里。那些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闪光灯,没有摄影师,没有观众。只有两个人,和两只分不开的手。 周明远和樊霄交换了合同,第二次握手,第二次微笑,第二次闪光灯。然后香槟端上来了。周明远举杯,樊霄举杯,双方的核心团队举杯。香槟是甜的,甜中带酸,酸中带着一种很淡的、像花一样的香气。游书朗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拿着那杯没有怎么喝的香槟,看着这一切。品风投创正式成为博海药业的股东,这件事从今天起落地了。樊霄从“潜在投资方”变成了“董事会成员”,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个模糊的、不需要定义的“认识的人”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写在纸上的“投资方与被投资方”。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也许两者都有,但他的脸上什么都不会泄露。 签约仪式结束后,游书朗带着樊霄去看他的办公室。 博海给品风团队留了一层楼,在五楼,不大,但够用了。游书朗走在前面,樊霄走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游书朗的皮鞋踩在地砖上,一盏一盏地把灯点亮。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腰身很窄,肩线很平。樊霄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是关着的。游书朗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樊总,请。” 樊霄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光线很好。落地窗正对着园区的花园,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带。办公桌是深色的木质,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叠空白便签纸和几支笔。书架上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深灰色的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显然是刚浇过水。窗台上有两盆小的多肉植物,胖乎乎的,挤在一起,像两个挨着打盹的小动物。 樊霄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他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园——鸡蛋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他伸手碰了碰窗台上的多肉,指腹擦过那层薄薄的粉,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空荡荡的架子上划了一下,没有灰。又走到沙发前,按了按靠垫,软硬刚好。 游书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等着他看完。他看到樊霄在摸多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樊总,那两盆多肉是行政部的小姑娘放的,您要是不喜欢,我让人拿走。” 樊霄转过身看着他。“谁说我不喜欢?”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多肉那胖乎乎的叶片上,拇指轻轻地摩挲着。“这是什么品种?” 游书朗走过去,站到樊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桃蛋,”他说,“叶片圆圆的,粉粉的,像桃子。” “桃蛋,”樊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在品味什么,“名字挺好听的。” 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藏青色的西装照得有些发亮。游书朗侧过头,想指给樊霄看另一盆多肉的名字,他的手指刚抬起来,樊霄正好也转过身——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游书朗的手指碰到了樊霄的袖口,他的指腹擦过深藏青色西装的面料,那种触感是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又不像丝绸。 “抱歉,”游书朗收回手。 樊霄看着他,“游主任不用道歉,这是我的办公室,你是客人。”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樊总,这里面是办公室的设备清单和报修流程。网络和电话已经调试好了,内线电话打到总机会有人接。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告诉我。” 樊霄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他试了试椅子的高度,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游主任,这间办公室,你费心了。” “应该的,”游书朗说。 樊霄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便签纸,第一页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logo,是博海药业的标志。他伸手翻了一下便签纸,每一页都有。 “便签纸也是你挑的?” “嗯,”游书朗说,“公司统一采购的,但尺寸和颜色我选了两种,您看看哪个合适。” 樊霄没有说哪个合适。他把便签纸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是黑色的,不重,握感很好。 “笔呢?也是你挑的?” “也是。” 樊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游书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像是一个人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角落,而这个角落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游主任亲手布置的。游书朗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他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设备清单、报修流程、内线电话、网络调试——每一样都交代清楚了。但他没有走,因为他觉得樊霄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游主任,”樊霄开口了。 “嗯。” “这间办公室,你花了多长时间准备?” 游书朗想了想,“从确定要签约开始,大概一周。” “一周,”樊霄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包括挑家具、选绿植、试椅子、买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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