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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樊霄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手指还覆在游书朗的手背上,手心是烫的,指尖是凉的。 游书朗看着他。“怎么了?” 樊霄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游书朗的手,从游书朗身上翻了下去。床垫弹起来又陷下去,游书朗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道裂缝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听到了火柴盒被打开的声音,听到了火柴划过磷片的声音——“嚓”,火苗亮了。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樊霄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鼻梁很高,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叼着那支黑色的细长烟,青烟从他指间升起来,在月光中散开。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裸着的上半身在月光中看起来很瘦。他的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凸起,从脖子的根部一直延伸到腰。游书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想要从后面抱住他的冲动。他没有动。 樊霄吸了一口烟。青烟从他嘴唇间溢出来,在月光中变成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雾。 “你是不是怕了?”游书朗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樊霄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夹着烟的那两根手指收紧了。他的拇指在烟纸上蹭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不是怕,”樊霄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后悔。” 他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青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一直代入的是上面那个角色。突然要换过来,有点适应不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说了实话之后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收场的无奈。“让我缓缓。” 游书朗看着他,月光落在樊霄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夹着那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他在紧张,游书朗看出来了——他紧张的时候会转那盒火柴,会摸那个烟盒,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烟纸。现在他在做最后那件事,拇指在烟纸上一下一下地蹭着。游书朗靠在床头上看着他的侧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游书朗在想一件事——樊霄说他一直代入的是上面那个角色。游书朗从来没有问过他想的是什么角色,游书朗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要这个人,他要把这个人压在身下,看他失控,看他红着眼睛喊自己的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樊霄想的和他不一样。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和游书朗自己家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樊霄把那支烟抽完了,烟蒂掐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嘶的一声。 游书朗坐起来,从后面踢了樊霄的背一下。不重,刚好能让樊霄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游书朗看着他。 “你来,”游书朗说。 樊霄的眼亮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他以为那光是假的、他不敢跑、他怕跑近了光就灭了、但光没有灭、光还在那里、越来越亮——那种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游书朗重新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他能感觉到床垫陷了一下——樊霄转过来了。然后樊霄的手碰到了他的胸口。那只手很烫,像是血液全部都涌到了手指上,它在他的胸口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从锁骨到胸骨,从胸骨到腹部,指腹贴着皮肤,压得很轻,像怕压坏了什么。游书朗的呼吸断了一下,他的手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樊霄的手指在他的腹部停下来,按在那里,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肌肉在微微痉挛。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游书朗的锁骨。不是亲,是贴,和上次在厨房里亲他手背一样——嘴唇贴上去就不动了。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游书朗能感觉到那两片嘴唇的温度从凉变温热。樊霄的手从他的腹部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收紧了。他的嘴唇从锁骨移到了胸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像一个人在丈量他等了太久太久的土地。游书朗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手指插进樊霄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从头皮传下去。樊霄的头发很软,和他人不一样——他的人看起来是硬的、冷的、刀枪不入的,但他的头发很软,软到游书朗的手指陷进去就不想抽出来。 樊霄的嘴唇停在游书朗的心口。那里的心跳很快很重,他能感觉到那顆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在那里贴了很久。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嘴唇没有动,声音没有传出来,但那句话从他心里流到了嘴唇上,从嘴唇上渡到了游书朗的心口—— 菩萨,你终于走下了高台,请让我们一起慢慢沾染尘埃…… 他的嘴唇从游书朗的心口移开了,往上移,移到他的脖子,移到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嘴角。他吻住了游书朗。不是小心翼翼的吻,不是试探的吻,是那种——你让我来了,我就不打算停了——的吻。他的手从游书朗的腰侧滑到他的小腹,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轨迹。游书朗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他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交缠的身体和越来越快的呼吸。
第19章 归途 游书朗是被阳光刺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动。他的左臂被什么压住了,麻了,从肩膀到指尖像灌了铅,又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偏过头,樊霄的头发散在他的肩窝里,黑色的,柔软的,有几缕贴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梁很高,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游书朗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昨晚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回到脑子里——巷子里的光与暗,吻,月光,那支烟,那声“你来”,那个跪在他身前的、眼睛亮得像着了火的人。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看着阳光从缝隙移到樊霄的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被照得发亮。他抬起右手,手指悬在樊霄的眉心上方,没有落下去。那道竖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看够了?”樊霄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樊霄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他往游书朗的肩窝里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脸埋得更深。 “没有,”游书朗说,他的声音也很哑,比平时低了很多。 樊霄睁开眼了,他抬起头,下巴抵着游书朗的肩窝,看着游书朗。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的红血丝了,没有昨晚的水光了,只有光,干净的、亮亮的、像小孩刚睡醒时那种还带着梦的温度的光。他看着游书朗,笑了一下,是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微动,不是苦笑,是从眼睛开始、漫到嘴角、漫到整个脸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一样的笑。 “早,”樊霄说。 “早,”游书朗说。 樊霄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手指碰到了游书朗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放在游书朗的腹部,被子下面鼓鼓的,像藏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白色的光带。空调嗡嗡地响着,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心跳。 手机震动声传来,不是他的,是游书朗的——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动着,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添添”两个字。游书朗伸手够过来,接起来。 “游叔叔!”添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妈妈说你们今天回来!你回来了先来接我好不好?我要吃草莓!叔叔答应给我买草莓的!叔叔在你旁边没?” 游书朗笑了一下。“在。” “游叔叔,你把电话给叔叔,我要跟叔叔说话!” 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樊霄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添添。” “叔叔!你答应给我买草莓的!不许骗人!” “不骗人,”樊霄说。 “叔叔,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梦到我?我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草莓,比我的脸还大!”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梦到了。” “那你们快点回来!拜拜!” 电话挂断了,樊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游书朗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里撞在一起。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 “你也梦到他了?”游书朗问。 “没有,”樊霄说,“我梦到你了。” 游书朗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 “梦到我什么?” 樊霄看着他。“醒了就忘了。”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躲闪,很亮很稳。他知道樊霄没有忘,他只是在那个梦还没有说完。他没有追问,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 两个人又在床上躺了很久。谁都不想起,谁都没有说“该起了”。阳光从缝隙挤进来,从床单爬到地板,从地板爬到墙壁。空调开着,房间里很凉,被子里很暖。游书朗的左臂从麻变得不麻了,从不麻又变得麻了。他没有动。 他们到阿兰家的时候是下午。 阿兰住在曼谷郊外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是铁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褐色的铁皮。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拖鞋,蓝色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游书朗敲了门。门开了,阿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她的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色。她看到游书朗笑了,笑得和以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亮,但那两道月亮下面的皮肤是松的。 “游先生,樊先生,进来坐,”她用泰语说着,侧身让出位置。 游书朗走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添添的画,画的是红色的汽车和绿色的树,还有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着“妈妈”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添添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们面前,抱着游书朗的腿,“游叔叔!你终于来了!”又抱着樊霄的腿,“叔叔!草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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