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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添添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阿兰站在旁边,笑着看添添,但游书朗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游书朗把添添抱起来,添添趴在他肩膀上,把那盒草莓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个战利品。阿兰走进厨房,说是要给他们倒水,游书朗跟了过去。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是白粥,很稀,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是清汤。 “阿兰,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游书朗用泰语问,声音不大。 阿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拿着水杯,水倒满了溢出来,流到了她的手上,她没有擦。她把水壶放下,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游书朗。她笑了,还是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亮的笑,但那道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 “游先生,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游书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青色,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她的那种青色。他在医院工作过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脸色。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你去医院检查了吗?” 阿兰的笑容僵了一下“检查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吃点药就好了。” 游书朗知道她在撒谎,不是因为她说了假话,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他没有追问,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他站在那里把水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 “阿兰,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游书朗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阿兰看着他,眼眶红了,红得很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些还没掉出来的眼泪眨了回去。游书朗没有再多说,他走回客厅,添添拉着樊霄在玩小汽车。阿兰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添添趴在地上推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咯咯地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游书朗看到了,他没有走过去。 阿兰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游书朗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锁骨像两根棍子横在领口下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但那两道弯弯的弧线下面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水,空杯子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兰的那天——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怀里抱着添添,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孩子瘦小的手臂上。她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他到现在都记得。后来他帮她找了基金会,帮她联系了医院,帮她付了手术费。她每次看到他都鞠躬,每次都说“谢谢你,游先生”,每次他都扶住她的肩膀说“不用这样”。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从来不跟他说自己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她只是笑着,弯着眼睛笑着,像一盏油灯,油快烧完了,但灯还亮着。 “游叔叔,你在看什么?”添添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游书朗低下头,添添趴在地板上,手里举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眼睛亮亮的。 “没看什么,”游书朗蹲下来,“添添,跟叔叔回家好不好?” “好!”添添从地上爬起来,把红色的小汽车塞进裤子口袋里,跑过去抱住阿兰的腿,“妈妈拜拜!我去游叔叔家了!明天你来接我!” 阿兰蹲下来,把添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添添扭了一下,“妈妈你抱太紧了。”她松开了,笑着摸了摸添添的头,“去吧,听游叔叔的话。”添添跑回去拉着游书朗的手,“游叔叔走吧!”又拉着樊霄的手,“叔叔你牵我!” 三个人走出那扇铁门,游书朗走在前面,添添走在中间,樊霄走在后面。添添左手牵着游书朗,右手牵着樊霄,走得蹦蹦跳跳的,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在他的口袋里咯啦咯啦地响。 游书朗回过头,阿兰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她的眼睛很红,红得像刚哭过,但她在笑。她没有追出来,没有说“等一下”,没有说“添添再见”,她只是站在门口笑着看着他们走远。游书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添添在车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草莓,草莓汁蹭得到处都是。樊霄把他从后座抱出来,他的头歪在樊霄的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轻。游书朗走在前面开了门,樊霄把添添放在次卧的床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添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樊霄从次卧出来,轻轻关上了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很近。窗外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阿兰的病,”樊霄开口了,“你问她了?” 游书朗靠在墙上。“她说没事。” “你不信。” 游书朗看着他。樊霄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橘红色的,把他的瞳孔染成了一种很暖的颜色。 “我不信,”游书朗说。 樊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在走廊里,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游书朗没有躲,他把樊霄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的手垂在两个人之间,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游书朗没有说“她会不会有事”,他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也不敢把这个问题扔给樊霄。他只是在夕阳里站着,握着樊霄的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门里面的阿兰。她一个人住在那条窄巷子里,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锅里的白粥很稀,水杯里的水溢出来了她不知道。她生病了,她在撒谎,她不想让他担心,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她和他一样,都是那种“一个人扛着”的人。 “书朗,”樊霄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游主任”,是“书朗”。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樊霄说。“不管她有没有事,我们去看看。”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很暖,像一个人在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的手在游书朗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拇指从虎口滑到食指,从食指滑到中指。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好,”游书朗说。 他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谁都没有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添添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小汽车从枕头下面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滚了两下,停在了门边。没有去捡。
第20章 检查 阿兰的检查安排在了周一。 游书朗周五晚上给她打的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阿兰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哑,像是在睡觉被吵醒了,又像是哭过。“阿兰,周一我陪你去医院做检查,早上八点半我来接你。”阿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电话断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游先生,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我已经约好了医生,你不用操心。”阿兰又沉默了。游书朗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游书朗挂了电话。 周日晚上添添睡着后,游书朗坐在阳台上抽烟。他用的是樊霄的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橘红色的,在夜风中晃了两下。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松开火柴梗,落在地上,烟没有点。樊霄从客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谁都没有说话。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樊霄伸出手从游书朗手里拿过那支没点的烟叼在自己嘴里,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从嘴里拿下来递还给游书朗。游书朗接过烟,看着过滤嘴上那一点点潮湿,是樊霄嘴唇留下的。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气很薄,细细的柔柔的,从喉咙滑进去,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胭脂的味道在舌根停留,甜中带涩,涩中带香。他想起第一次抽这支烟的时候,在日料店里,樊霄把烟递过来问他要不要试试。他说抽不惯,但他抽完了那一支。现在他抽得惯了,惯到他自己的烟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 “明天我陪你去,”樊霄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游书朗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烟叼在嘴里,伸出右手,手指碰到了樊霄的手指。樊霄的手指张开了,游书朗的手指嵌进去,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 周一早上八点,白色特斯拉停在阿兰家的巷口。 游书朗没有按喇叭,他下了车走过去。铁门关着,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褐色铁皮。门口放着那双蓝色的拖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旁边多了一双成人的黑色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歪向一边。他敲了门,没有声音,又敲了一下。门开了,阿兰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洗得发白了。头发梳过了,用那根橡皮筋扎在脑后,比上次整齐了很多。脸颊还是凹进去的,颧骨还是凸出来的,眼底的青色还在,但她涂了口红——很淡的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病了。 “游先生,早,”她用泰语说。声音比电话里清楚了一些,像是在镜子前面练过了。 “早,”游书朗说。“樊霄在车里,我们一起去。” 阿兰看了一眼巷口的白色特斯拉,透过挡风玻璃她看到了樊霄坐在副驾驶上。她的手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游先生,我自己真的可以去,不用麻烦你们。” “不麻烦,”游书朗说,“走吧。” 阿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歪向一边。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还是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亮的笑。 “好,”她说。她从门后拿出一个袋子,白色的布袋子,洗得很干净但布料已经起球了。她把袋子抱在怀里,锁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快了会喘。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 游书朗走在前面,阿兰走在他旁边,樊霄走在后面。三个人像一支被放慢了速度的队伍,一前一后地移动着。樊霄去办了手续,阿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那个白色的布袋子抱在怀里。游书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到能把人脸上所有的疲惫和脆弱都照出来。阿兰的睫毛很长,但那些睫毛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翘着了,它们垂下来遮住了她眼睛里的东西。游书朗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他妈妈。不是养母——是他亲生的妈妈。他不记得她的脸了,他只记得她把他放在那条巷子里。她蹲下来,把他的衣领整了整,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哭,那时候他不知道哭。后来他知道了,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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