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书朗没有叫樊霄的名字,他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过客厅,走过走廊,看到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更浓的铁锈味,还有空调开到最低档时压缩机嗡嗡的低频声。他推开门,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色的光照亮了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四周是白色的墙,墙上有很多坑——不是用拳头砸出来的,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角有一把椅子,翻倒在地上,地上有血,不是大片的,是一滴一滴的,从椅子那边延伸到墙角。还有一些在墙上,是手指抹上去的。没有留下完整的掌纹,只有一道道平行的划痕,像指甲在墙面上犁出来的沟壑。 樊霄坐在地上,靠着墙角,他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扣子胡乱的系着。袖口挽到小臂,前臂上有几道还没有凝固的伤口,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淌,在他手腕处汇合,然后滴在地板上。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手上也有血,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痂。他听到了门声,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灯被打开时那一声细微的咔嗒,他抬起头,眯着眼——光太亮了。 他看到了游书朗,他的眼睛从眯着变成睁大,瞳孔缩得很小,他的身体往墙里缩了一下,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动物下意识地寻找退路,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藏到了身后。 “书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叫名字,是那种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本能地发出的一点声音,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游书朗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着樊霄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不是痛苦,不是崩溃,是一种比这些都更让人说不出话的东西:怕。樊霄在怕他,怕他看到这样的自己,怕他走,怕他讨厌自己。游书朗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他看着樊霄缩在墙角的样子,看着他的白衬衫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看着他藏到身后的那只手,血还在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做这些给谁看?”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以前在会议室里说“樊总,这边请”时一模一样。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游书朗的这句话像一只手把他从某个很深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落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落在这滩血上,落在游书朗的注视里,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次,才有了声音。 “书朗,我没有,我没有想做给谁看。”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至从医院那天以后就没有看到你了,你的你的一切消息都只能从添添嘴里得知。今天早上添添给我说,你又开始加班了,我不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加班时,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不知道你的胃还疼不疼,我不知道你晚上几点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就控制不住。”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面没有挂任何东西的白墙。 “要死要活,都走远点,不要让添添看到。”游书朗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他会害怕。” 樊霄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指甲抠进掌心里,掐进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疼。他需要这种疼!疼让他知道游书朗在说话,游书朗在看他,游书朗还愿意跟他说话。游书朗话一说完就转过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脚步声越来越远。 樊霄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头发有一缕翘着,平时他会把那缕头发按下去的。他喜欢帮游书朗按那缕翘起的头发,他自己按不让游书朗按,现在那缕头发翘着,没有人按。樊霄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撑着地,膝盖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跑了起来,走廊很短,他跑了两步就到了客厅,游书朗已经走到玄关了,手放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拧。 “书朗,不要走!” 他扑过去,膝盖撞在地板上,整个人跪了下去。他的手臂环住游书朗的腿,扣住,双手交握,紧到指节泛白,他把脸埋在游书朗的腿侧,额头抵着他的裤子,那里是温热的,是活人的温度,他哭了出来,不是无声流泪,是哭出了声,他的肩膀在抖,整个后背都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不像他发出的。 “书朗,你不要走……求求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不理我……你打我,你骂我,你让我跪着,你让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他的声音断了,“就是不要不理我。不要像妈妈那样不要我,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游书朗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我不应该骗你,不应该伤害你,不应该让你一个人走,我知道我不值得你原谅。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离远一点我就离远一点,你让我不过来我就不过来,我都听你的。”樊霄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就是不要不理我。” 游书朗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他低下头,看着樊霄跪在地上的样子。他的白衬衫上有血,有泪,有地板上的灰,他的头发乱了,眼睛红着,鼻尖红着,游书朗从来没有见过樊霄这个样子。 “你给我一个机会,不是原谅我,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给你看。”樊霄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血丝,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烧,“你可以不原谅我,你永远不原谅我都可以,但你不要不理我。”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先起来。”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动,环着游书朗腿的手臂没有松开。 “起来,去把伤口处理了。” 樊霄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站在那里,看着游书朗,像一个人在等一个判决。游书朗走进厨房,打开灯,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急救箱,白色的盒子,上面的标签还没有撕掉。他把急救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有碘伏、棉签、纱布、胶带。 “过来。” 樊霄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游书朗拉过他的手,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深浅不一,最深的那道在手背上,皮肉翻开了一点,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组织。游书朗用碘伏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樊霄的手指跳了一下,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游书朗低着头,放轻了动作,棉签从伤口的一边滚到另一边,把干涸的血痂擦掉,露出底下新鲜的创面。樊霄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眉心,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书朗。” “不要说话。” 樊霄没有说话,游书朗把纱布缠在他手上,缠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他把碘伏的瓶盖拧紧,棉签扔进垃圾桶,急救箱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在沙发前,看着樊霄的手,纱布缠得很整齐,胶带贴得很平整,和他以前在博海帮樊霄整理领带时的认真一模一样。樊霄把手放在膝盖上,纱布白得刺眼。 游书朗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樊霄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再扑过去,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缠着纱布,一只手没有,那只没有缠纱布的手,手指蜷着,又在握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了。 游书朗拧开了门。 “今天下午我会去接添添,明天早上八点,收拾好自己,来接添添。”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游书朗走在光里,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盒白色火柴,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他攥着它,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把它放回了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樊霄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手指在纱布下面慢慢地伸直,又蜷起来,又伸直,他看着那只手,想起了游书朗给他缠纱布时的动作——很轻,很慢,棉签从伤口的一边滚到另一边。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纱布是白色的,胶带是米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第53章 事不过三 游书朗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添添正站在铁门后面张望。他的书包背得歪歪斜斜的,那辆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像一只探出头来的小动物。老师喊了他的名字,他从铁门后面跑出来,跑到游书朗面前,停下来,他先看了看游书朗的手,游书朗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提着袋子,没有拿着草莓。他又看了看游书朗身后,那棵树下没有人,单元门口没有人,马路对面也没有人。他的眼睛从远处收回来,又往更远的地方看了一眼——巷口、转弯处、那棵更远的树——都没有。 “游爸爸,樊爸爸呢?” “樊爸爸今天有事。” 添添低下头,把那辆小宝贝从书包拉链缝里往里塞了塞,塞不进去,卡住了。他用手指抠了抠,还是卡着,他放弃了,把那辆小汽车留在那里,半截车顶露在外面。他拉住游书朗的手,两个人往停车场走。他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下还是没有人。 “樊爸爸是回曼谷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 “他今天有事。” 添添没有再问,他爬上后座,自己系好安全带。那辆小宝贝还卡在书包拉链缝里,他没有去拽,让它在那里卡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叶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亮亮的圆,他看着那些圆,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三十七的时候,车子停了,到家了。 游书朗在厨房做饭,添添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的是数字描红,他的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划着,写一个“2”,描一遍,写一个“3”,描一遍,他的小手握着铅笔,握得很紧,手指上面有铅笔灰,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梧桐树,树枝在风里晃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又写了几行,又停下来。铅笔在“5”的最后一笔上拖了很长一道,拖出了格子,拖到了纸的边缘。他把笔放下,把那辆小宝贝从书包拉链缝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里,他没有走进厨房,也没有叫游爸爸,他坐在那里,把那辆小汽车放在茶几上,车头朝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2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