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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爸爸,我去开一下门。”他跑了。游书朗拿着铅笔蹲在原地,作业本还摊在膝盖上。 添添踮起脚尖拧开门把手,樊霄站在门口,他穿着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梳着大背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看到添添,嘴角动了一下。“添添,你怎么知道樊爸爸在外面?”添添没有回答,拉住他的手往里走。“樊爸爸,你进来,这道题我不会。”樊霄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铅笔、作业本摊在膝盖上的人。游书朗没有抬头,樊霄把手从添添手里抽出来,在门口换了鞋,鞋柜里那双灰色拖鞋还在,和他的脚一样大。 添添把他拉到餐桌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作业本摊在他面前,铅笔塞到他手里,“樊爸爸,你教我。” 樊霄低下头看着那道题,两位数减法,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他认识这几个字,每个字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不懂,他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了一些。 “樊爸爸,你教呀。” 樊霄握着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借”字,“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十位借给它,它就变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故意压低的,是怕声音大了会惊扰这片安静。添添靠在他手臂上,听得很认真,他本来就会这道题,但他听得很认真。 游书朗从厨房走出来,他把菜放在餐桌上,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樊霄和添添。樊霄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慢慢划着,添添靠在他手臂上,手指点着作业本上的数字。游书朗看了几秒。 “添添。” 添添抬起头。 “撒谎不好。” 添添看着游书朗,又看着樊霄,又看着作业本上那个“借”字,那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他把作业本合上了,“樊爸爸,我记错了,我以后不会了。”他抱着作业本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游书朗站在餐桌旁边,樊霄坐在餐桌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桌上是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吃饭。”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以前在会议室里说“樊总,这边请”一样。 樊霄握着铅笔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回去吃。” “菜多出来了,不吃倒掉。”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两菜一汤,青椒炒肉,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他不确定游书朗是不是还记得他爱吃什么,他不确定游书朗是不是故意做这些菜,他不确定游书朗说的“菜多出来了”是真的多出来了还是假的。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把铅笔放在作业本上,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在餐桌前坐下来,他坐的位置不是添添平时坐的那个,是另一个,离游书朗远一些。 游书朗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没有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碗壁的声音,空调嗡嗡的声音。樊霄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青椒炒肉是热的,番茄炒蛋是甜的,青菜豆腐汤里放了他爱吃的嫩豆腐,他咽下去了。 游书朗吃完饭放下碗,“添添,出来吃饭。” 添添从房间里跑出来爬上椅子,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着樊霄,又看着游书朗,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游爸爸,今天的汤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添添低下头,把那碗汤喝完了。 吃完饭,添添在客厅画画,樊霄在厨房洗碗,游书朗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樊霄把一个碗冲干净递给游书朗,游书朗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动作很默契,和以前在曼谷的厨房里一模一样。 添添从客厅跑过来趴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跑回客厅继续画画。 碗洗完了,游书朗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樊霄。樊霄靠在灶台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水珠,没有擦。 “你每天在楼下站多久?” 樊霄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亮,是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快要溢出来的、但他拼命忍着的。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樊霄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次。“十几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窗户的灯灭了,我就走。”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从来不会站在楼下等,从来不会不敢敲门,从来不会说“你窗户的灯灭了,我就走”。 “樊霄。”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以后不要站在楼下了,天冷了,添添说你穿得少。”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终于没忍住,一滴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停在下巴上,没有滴,又有一滴,和第一滴汇合,在下巴上凝成一小颗亮亮的、圆圆的、快要落下来的水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碎成了几块。 “好,不站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游书朗看着他那张脸——红了的眼眶、那道没擦干的泪痕、发抖的嘴唇、说“不站了”的时候声音碎掉的样子。他把目光移开了,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挂好。 “碗洗好了,你回去吧。” 樊霄站在灶台边,没有动,他的手指还蜷着,放在灶台的边缘,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他怕一开口,声音又碎了。 添添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大的一边戴着眼镜,小的一边手里拿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没有第三个人。 “游爸爸,你看!” 游书朗接过那幅画,看着上面那两个人,“好看。” 添添把那幅画从游书朗手里拿过来,塞到樊霄手里,“樊爸爸,这个送你,这是我和游爸爸,我们一直陪着你。” 樊霄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画上有两个人,游爸爸和添添。没有他。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蹲下来看着添添。“谢谢添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游书朗。” 游书朗站在厨房门口。 “我明天还来。” 不是“我明天可以来吗”,不是“你让我来吗”,是“我明天还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碎,很低,很稳,和他以前在会议室里说“品风会投”时一模一样。门开了,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添添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着游书朗。 “游爸爸,樊爸爸说明天还来。” 游书朗没有说话,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凉凉的。
第57章 破冰第二步,添添的画 添添画那幅画的时候,是周末的下午。游书朗在厨房里炖汤,樊霄在楼下站着,添添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先画了三个圆,大的,中的,小的,挤在一起。然后他在大圆上面画了两条线当头发,在中的圆上面画了三条线,一根长两根短,在小圆上面画了三根毛,竖着,添添看着那三根竖着的毛想起了樊爸爸说过的话——“添添,你的头发怎么老是翘着。”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头顶,按不下去。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拿起蓝色的蜡笔,把最大的那个圆涂成蓝色。拿起红色的蜡笔,把中间那个涂成红色,拿起黄色的蜡笔,把最小的那个涂成黄色,涂完了,他举起来看。 游爸爸是蓝色,樊爸爸是红色,自己是黄色。他把画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踮起脚尖往下看,楼下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低着头看手机,添添看了几秒,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扇窗户,添添朝他挥了挥手,那人也挥了挥手。添添跑回屋里把那幅画拿起来,又跑到阳台上,举着画朝楼下挥。那人看着那幅画,虽然隔着五层楼看不清上面画了什么,但他看到了三种颜色——蓝色、红色、黄色,他也挥了挥手,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他擦的是右边那只,不是左边,添添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那天晚上,添添把那幅画折好,放进了书包里。他没有拿出来给游书朗看,第二天放学,樊霄来接他,添添从铁门跑出来,拉住樊霄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添添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樊霄没有催他。 “樊爸爸。” “嗯。” “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 添添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把那幅画从里面抽出来,递给樊霄,樊霄接过去,展开,三个圆,蓝色、红色、黄色,挤在一起,樊霄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纸在抖,根本看不出来。 “樊爸爸,好看吗?” “好看。” 添添把那幅画从他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书包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樊爸爸。” “嗯。” “你不要告诉游爸爸我给你看过这幅画。” 樊霄蹲下来,“为什么?” “因为游爸爸还没准备好,他还没准备好原谅你。他看到这幅画,会难过。”添添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我不想让他难过。” 樊霄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五岁孩子不该有的懂事,那种懂事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和环境教会的,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好,樊爸爸不告诉他。” 添添把那辆从拉链缝里滑出来的小宝贝塞回去,拉好拉链。第二天,添添把那幅画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游书朗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那幅画,三个圆,蓝色、红色,中间还有一个被涂掉的一坨,他的手指在盘子上收紧了一下。 “添添,这是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 游书朗把那幅画看了很久,添添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游书朗。他的眼睛里有心虚——那种“我藏了一个秘密但我不打算告诉你”的心虚。 “游爸爸,你不喜欢吗?”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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