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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低下头，把那勺汤含进嘴里，温暖的，很温暖，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温暖到了胃里。 “好喝。” 添添笑了，他低着头把那碗汤喝完了。
第59章 咖喱汤 樊霄开始每天上来吃饭，是从那个周一开始的。游书朗没有专门叫他，他也没有问。下午接了添添，两个人一起上楼，添添按门铃，游书朗开门，樊霄站在添添旁边。游书朗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位置。第三天的时候，樊霄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进去，他在等游书朗说那句话——游书朗没说，但他进去了。 他的位置在餐桌的左边，添添的对面，游书朗的斜前方。那个位置看不到游书朗的正脸，只能看到侧脸。他吃饭的时候会看那道侧脸——睫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抿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游书朗吃饭的时候会跟他说话，“今天的汤咸了”“添添你多吃点菜”“你明天想吃什么”。现在他不说话了，他把菜端上来，把碗筷摆好，坐下来，吃完，收走。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音。樊霄也不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添添夹给他的菜吃完，把游书朗多盛的那碗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洗碗。不是“我帮你洗”，是直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拿起抹布。他没有问“我洗可以吗”，没有问“洗洁精在哪”，他把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碗柜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怕发出声音，轻到怕打破了这片安静。游书朗没有说“不用你洗”，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站在旁边，把擦碗的毛巾递给他。 添添趴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跑回客厅继续画画。他画了很多圆，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他不再涂掉任何人了，他把所有的圆都涂上了颜色，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还有一些是绿色的，紫色的，橙色的。他画满了整整一张纸，没有一个圆被涂掉。 樊霄开始做更多的事了。他把添添房间那盏坏了好久的小夜灯修好了，添添晚上不用摸黑上厕所了。他把厨房水龙头那个有点松动的把手拧紧了，水不会从旁边滋出来了。他换了冰箱里那根不亮的灯管，打开冰箱门的时候里面亮堂堂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做完就把工具收好放回原处，然后走回沙发上坐着。游书朗看着那些被修好的东西，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麻烦你了”，什么都没有说。 添添的生日快到了。他每天在挂历上画圈，画到第六个圈的时候，他问游书朗，“游爸爸，生日那天樊爸爸也来吗？”游书朗在厨房里，没有回头。“他来。”添添又画了一个圈。晚饭后樊霄在厨房洗碗，游书朗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樊霄把一个碗冲干净递给游书朗，游书朗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一个碗接一个碗，节奏不快不慢。 “添添生日那天，你做咖喱汤。”游书朗的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了一半。 樊霄的手指在碗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的侧脸。游书朗没有看他，在擦一个盘子，盘子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好。”他说。 咖喱汤。他在曼谷学了很多次，切了不知道多少只鸡腿肉，从大小不一切到大小均匀，从味道不对切到和游书朗做的一模一样。他后来不在自己家做了，他觉得做出来没有人吃。现在游书朗让他做，不是“你来做”，是“你做咖喱汤”。那个“你”字没有说出口，但就在那里，在两个人之间。 添添生日那天，樊霄一早去买了食材。鸡腿肉、椰浆、香茅、南姜、红咖喱酱。他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很久，一罐一罐地看，挑了游书朗以前在曼谷用的那个牌子。他提着袋子走到游书朗家门口，门开着，添添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他抬起头喊了一声“樊爸爸”。樊霄换了鞋走进厨房，游书朗在灶台前，锅烧热了。樊霄把袋子放在灶台上，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我来。”他接过游书朗手里的锅铲。 游书朗退到一边，靠在冰箱上看着他。樊霄系上围裙，把鸡腿肉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他的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和尺子量过一样。他把锅烧热，倒油，咖喱酱在油里炸开，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的动作很稳，和他在曼谷的厨房里学了很多遍之后一模一样。香茅、南姜、椰浆、水，一步一步的，顺序没有错，分量没有错，火候没有错。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游书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灶的距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你学了多久？”游书朗问。 樊霄看着他。游书朗靠在冰箱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随意，但他的眼睛不是随意的。那双眼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完全是空的，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光。 “记不清了。很多个晚上。”樊霄的声音很低，“你不在。”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灶台上那锅咖喱汤，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添添从客厅跑进来，“好香！樊爸爸你做了什么？”他踮起脚尖想往锅里看，锅盖太烫了，他的手指缩了一下。“樊爸爸，你今天好厉害！”樊霄蹲下来看着他，“樊爸爸以前就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做？” 樊霄看了游书朗一眼，“以前没有机会。” 添添想了想，“现在有机会了。你以后多做。” 他跑回客厅继续画画。游书朗从冰箱上直起身，走到灶台边，把火关小了。“汤好了。”樊霄把锅盖打开，橘粉色的汤汁冒着热气，香茅和南姜的味道扑鼻而来。他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味道和他在曼谷学的一模一样，和游书朗做的一模一样。 “你来尝尝。” 他把勺子递过去。游书朗接过去，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辣中带甜，甜中带香，和他在曼谷做的一模一样。他咽下去了，把勺子放在灶台上。 “好了。端出去。” 晚饭，添添坐在中间，左边是游书朗，右边是樊霄。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咖喱汤送进嘴里嚼了嚼，“游爸爸，今天的汤和你做的一样好吃！是樊爸爸做的！”他舀了一块鸡腿肉，举到游书朗面前，“游爸爸你尝尝这块，这块最大。”游书朗低下头把那块鸡腿肉咬进嘴里。“好吃。”添添又舀了一块，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你也尝尝。”樊霄低下头，把那块鸡腿肉咬进嘴里。鸡肉很嫩，咖喱的味道渗进去了，他咽下去了。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樊爸爸，你以后每天都做咖喱汤好不好？” “每天做会腻。” “我不会腻！” 樊霄看了游书朗一眼。游书朗在吃饭，没有看他。但他没有说“不要每天做”，没有说“你想来就来”，他什么都没有说。樊霄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添添把碗里的饭也吃完了。 晚上添添睡着了。樊霄在厨房洗碗，游书朗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最后一个碗了，樊霄冲干净递给游书朗，游书朗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樊霄靠在灶台边，游书朗靠在冰箱上。灶台上还有刚才炒菜时溅出来的油点，没有擦干净。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的声音从天花板传下来。 “你明天想吃什么？”游书朗问。 他的声音不大，被空调声盖了一半。但樊霄听到了。不是“明天你想吃什么”，是“你明天想吃什么”。少了一个“你”，但意思到了。少了一个字，多了一层意思。樊霄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他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的水又涌上来了。 “都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游书朗从冰箱上直起身，“那咖喱汤。” 他走出厨房。樊霄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他看着游书朗的背影，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微敞。他走到厨房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看着那扇关上的次卧的门。添添在里面睡觉，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拧开了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走廊里，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咖喱汤。咖喱汤。咖喱汤。 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一步一级，从五楼走到一楼，慢慢地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替他点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想那么快走完这段路。
第60章 为什么 添添很久没有问“为什么”了，以前他问很多——为什么妈妈要出差那么久，为什么樊爸爸不来了，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里，为什么游爸爸你有时候不笑。后来他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他发现问了也没有答案，或者答案是他不想听的。他开始自己找答案，把那些“为什么”咽进肚子里，在画纸上涂掉自己，在梦里喊“不要把我送走”。最近他又开始问了，不是以前那种追根究底的问，是偶尔冒出来一句，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压不住。 那天晚上，苏州下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的。添添洗完澡穿着蓝色的小睡衣，自己爬上了床，他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游书朗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添添按住他的手，“游爸爸，今天不讲故事。”游书朗合上书看着他，添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关着，圆形的，白色的，灯罩上有一圈细小的裂缝，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游书朗。 “游爸爸，樊爸爸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游书朗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下。 添添没有等他回答，“他每天都来，每天都走，他走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我听到的，他站一会儿再走，他不想走。” 游书朗没有说话，添添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夜灯的光里很安静，和他平时在公司、在家、在任何地方都一样。添添以前觉得这种安静是“没事”，现在他知道不是，这种安静是“有事但不说”。 “游爸爸，你为什么不让他住下来？他住在隔壁，但是隔壁不是家，这里是家！”添添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让他住下来好不好？不是一直住，就是有时候，下雨的时候，这样他就不用跑回去，下雨的时候他淋湿了。” 游书朗看着添添，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下雨了，淋湿了，会感冒的。他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帮他掖好被角。 “快睡。” 添添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枕头旁边那辆小宝贝，过了几秒又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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