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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他跑到樊霄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他,手指在他肩膀上方停住了,不敢碰,怕碰到了会让他更疼。 “樊霄…”他叫了一声,樊霄没有反应,“樊霄!”他叫了第二声,声音在发抖,比添添的哭声还抖。樊霄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看到游书朗的脸,看到那张脸上的眼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又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来了,医生把樊霄抬上担架,游书朗抱着添添跟上去。添添一直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攥着游书朗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游书朗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最底下、不让它涌上来、但身体替他做了选择的那种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担架上的樊霄,白色的担架,白色的衬衫,红色的血。 樊霄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游书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添添坐在他旁边,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他伸出手拉住游书朗的手指。 “游爸爸,樊爸爸会死吗?” “不会。” “他流了好多血。” “医生会治好他。” 添添没有再问,他靠在游书朗身上,把那辆小宝贝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游书朗拿出手机,拨了阿姨的号码。“阿姨,您能来一趟医院吗?添添需要您照顾。”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声音没有抖,挂了电话,他把添添抱起来放在腿上,添添靠在他怀里,把小汽车举到眼前。 “游爸爸,樊爸爸的手断了吗。” “嗯。” “他以后还能开车吗?他以后还能抱我吗?” “能的,他都能的。” 添添把那辆小汽车攥回手心里,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游书朗没有听清,他没有问。 阿姨来了,把添添接走了,添添走的时候不肯松手游书朗的手,“游爸爸,我不想不走,我想看到樊爸爸出来。” “添添,你先和阿姨回去,游爸爸要照顾樊爸爸,照顾不好你。添添听话,你是小男子汉了,回去听阿姨的话,不要担心樊爸爸,这里有我。” “那樊爸爸醒了你给我打电话。” “好。” 添添松开手,跟着阿姨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墙上,照在白色的地板上。游书朗坐在长椅上,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他觉得有,那滩血在柏油路面上,红得刺眼,他忘不掉。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游书朗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多小时,没有喝水,没有去洗手间,没有看手机。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红灯,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右手手臂断了,手术很顺利,没有生命危险,麻醉过了就会醒。”游书朗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撑着墙站了一下,稳住了,“谢谢医生。” 护士把樊霄推出来,他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缠着白色的绷带。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游书朗跟在病床后面走进病房,护士把床固定好,交代了几句,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椅子是铁的,绿色的坐垫,坐上去响了一声。他看着樊霄的脸,这张脸比在曼谷时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凹进去了,他的头发有些乱,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游书朗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从樊霄的眉心划过去,沿着发际线,从左边划到右边,他停在了那里,指腹贴着樊霄的额头,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有点烫。 他想起樊霄冲出去的样子。他毫不犹豫的从后面冲上来,扑过来,推了他一把,他的手指碰到他的后背,推了一下,把他推到了添添身上,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撞碎了。 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肩膀的抖动,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停在下巴上,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他想起添添问“樊爸爸会死吗”,他说“不会”。他想起自己蹲在樊霄身边叫他的名字,樊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下巴上那滴还没落下去,新的一滴又涌出来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终于开始抖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了,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把领子翻好,把衣服上的皱褶抚平。他不能让樊霄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他走出来,在床边坐下来,樊霄的麻醉还没过,还在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的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没有受伤,手背上还有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他的手比游书朗的手大一些,骨节更长一些。游书朗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的手在发抖,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把樊霄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很凉,游书朗的额头很烫,就这样贴着,很久很久。
第62章 你就是我的命 樊霄是凌晨醒的,麻醉退了,疼醒的。手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骨头断掉的地方在叫嚣,一阵一阵的,顺着神经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太阳穴,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几次才睁开。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圆形的,关着,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他偏过头,看到游书朗。 游书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他低着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睡着了,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手很凉,樊霄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凉一些。樊霄没有动,没有叫醒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他看着游书朗的脸,看他眼底那层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搓过的淤青,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他的嘴唇有些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回去换衣服,没有刮胡子,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樊霄把游书朗的手握紧了一些,动作很轻很轻,怕吵醒他。但游书朗还是醒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已经先看向樊霄的脸了。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看到他的眼睛睁着,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疼痛、有麻醉退去后的清醒,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亮亮的、像是水光又像是灯光的东西。 “你醒了。”游书朗的声音有些哑。 “嗯。” “疼不疼?” “不疼。” 游书朗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了,不疼是假的,他不信,但没有拆穿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樊霄的右手打着石膏,缠着白色的绷带,吊在胸前。纱布从手腕缠到上臂,缠得很厚很厚,白得刺眼。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透明的管子,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书朗。”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游书朗看着他,等着。 “添添呢?” “在家里,阿姨在照顾他,他没事,就是吓到了。他一直问你好不好。” 樊霄点了点头。他的眼皮又垂下来了,似乎刚才那两个字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松开他的手。 天亮的时候,游书朗出去打了个电话。给阿姨打的,问添添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哭。阿姨说添添昨晚很晚才睡,一直在问樊爸爸醒了没有。游书朗说“您跟他说,樊爸爸醒了,下午带他来看樊爸爸”。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在想一件事——樊霄为什么要扑过来,他明明可以喊,可以叫,可以用任何方式提醒他们。他没有,他扑过来了,把游书朗推开,把自己送到了那辆车面前。他的右手断了,骨头碎了几块,医生说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如果他再往前一步,断的不是手,是命。 游书朗推开门,走进去,樊霄没有睡着,他看着天花板,听到门响偏过头,看到游书朗走进来,目光跟着他从门口移到床边。 “添添下午来看你。” “好。” 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椅子响了一声。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眼底的疲惫比凌晨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那盏灯还在烧,烧的不是油,是命。 “你为什么扑过来?”游书朗的声音不大,很平,和他以前在会议室里说“樊总,这边请”一模一样。但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扑过来”,他问的是——你不要命了吗。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很亮,很稳,像是在那里已经亮了很久很久,只是他一直没去看。 “书朗,你就是我的命。” 游书朗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你,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的、沙哑的颤抖。“以前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品风,是钱,是那些合同、那些数字、那些别人仰望我的东西,后来我知道了,不是那些,是你。是你做的咖喱汤,是你帮我系扣子的手指,是你在厨房里握着我的手切鸡腿肉,是你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不说话,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活着。” 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肩膀的抖动,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停在下巴上,他没有擦。 “书朗,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才扑过去的,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看到你跑出去了,看到那辆车过来了,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你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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