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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肩膀开始抖了,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水终于没忍住,从他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游书朗的声音在发抖,“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能再这样了,添添不能没有你,我……”他停了一下,把那个“也”字咽回去了,咽到喉咙里,喉咙动了一下。 樊霄看到他咽下去了,他没有追问。 下午,阿姨带着添添来了,添添穿着那件蓝色的小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眼睛红红的,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 “游爸爸,樊爸爸在睡觉吗?” “没有,你进去。” 添添走进去,走得很慢,比他平时走路慢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走到床边,踮起脚尖看着樊霄,樊霄的右手吊着绷带,白色的纱布缠得很厚很厚,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 “樊爸爸,你的手断了。” “嗯,断了,但是会好的。” 添添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低下头,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樊霄的枕头旁边,“樊爸爸,小宝贝陪你。” “谢谢添添。” 添添没有走,站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一只,他没有系,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樊爸爸,对不起。我不该乱跑的,我不该去追气球,如果不是我乱跑,游爸爸不会跑出去,你也不会受伤。”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糊了满脸。“对不起,樊爸爸。” 樊霄伸出左手,把添添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添添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添添,不是你的错。是樊爸爸自己没有看清楚车,不怪你。” “可是你的手断了……” “会好的,医生说了,会好的,等樊爸爸好了,还送你上学,接你放学,给你买草莓。”樊霄的声音很低,一下一下的,“樊爸爸答应你。” 添添哭了很久,哭到累了,趴在他身上不动了。他的小手攥着樊霄的病号服领口,攥得指节泛白,阿火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他没有进来,在门口等着,看到添添趴在樊霄身上睡着了,他才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子里。 “樊总,单人病房安排好了,VIP楼层,安静一些,方便您休息。” “嗯。” 阿火看了一眼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他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阿姨走过来,把添添从樊霄身上抱起来。添添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小手松开了樊霄的衣领,在空气里抓了一下,没有抓到,又睡了,阿姨把他抱到旁边的陪护椅上,盖了一条薄毯,她站在那里看着添添,把他翘着的那缕头发按下去。 游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几扇窗户开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阿火,单人病房什么时候能搬?” “现在就可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那现在搬。” 阿火叫来了护士,几个人把樊霄的病床推到了VIP楼层。病房很大,有沙发,有茶几,有陪护床,窗户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添添被阿姨抱到沙发上,盖了一条薄毯,还在睡,阿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守着,阿火把东西放好,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樊霄看着他,他看着樊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书朗。” “嗯。” “你刚才在楼下,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游书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添添不能没有你,我——”那个“也”字被他咽回去了,但他知道樊霄听到了。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很轻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添添不能没有你。”游书朗的声音不大,“我也是。” 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忍,让它们流着,从眼角滑下去,没入枕头里,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书朗,我听到了。” 游书朗看着他那张流泪的脸,伸出手,把他脸上那道泪痕擦了,拇指从他的颧骨划到嘴角,把那条湿痕抹掉了。樊霄闭上眼睛,把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按住,按住手背,按得很紧,紧到游书朗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变形。 “你不要再走了。”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樊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 “樊霄。” “嗯。” “等你手好了,咖喱汤你来做。” 樊霄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微敞,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这朵移到那朵,久到添添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了一半。 “好。”
第63章 接他回家 添添是从阳台上看到那辆车的,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隔壁单元门口,阿火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座的门。樊霄从车里出来,右手吊着石膏,左手拿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得很慢,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是快的、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知道要去哪里、该怎么走。现在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步子,又像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走着,添添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进单元门,看着那扇门关上了,他跑回屋里。 “游爸爸,樊爸爸回来了。” 游书朗在厨房里,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嗯,回来了。” 添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没有走,站在那里,把那辆小汽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游书朗把火关了,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游爸爸,樊爸爸的手还没好。”添添的声音不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他一个人住隔壁,他不能开车,不能做饭,不能系鞋带。他的手是右手,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一个人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里面充满了愧疚“游爸爸,让樊爸爸住我们这里吧。”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担心,还有一种不该有的、比担心更深的、像是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求一个安身之处的那种恳求,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灶台上的锅盖盖好,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游爸爸,你答应我好不好?”添添的声音在发抖。“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人给他做饭,他的手不能动,他连水都倒不了,他会在那里饿死的。” 游书朗蹲下来。“不会的,他不会饿死,阿火会给他送饭。” “阿火送的不是你做的!”添添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爱吃你做的,他每天都喝你做的咖喱汤,他把汤都喝完了,一口都不剩。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只能写便签条贴在门上,他写‘明天还想喝’,他写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他一个人。”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把添添的眼泪擦掉,拇指从他颧骨划到嘴角,把那道湿痕抹掉了。 “游爸爸,我们把他接回来吧。他的手好了他就走,他不会赖着不走的,他不是以前的他了,他现在不会做坏事了,他现在只会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脚会动,他想进来,他不敢。他怕你不高兴,游爸爸,他怕你。”添添的声音碎了。“他以前什么都不怕的,他现在怕你了。他怕你不高兴,他就不敢进来,他一个人住在隔壁,他把你的便签条都贴在冰箱上,他把冰箱贴满了,我去看过,他的冰箱上只有你写的便签条,别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家是空的。游爸爸,就这一次!阿火不是你,他照顾不好樊爸爸的,我希望樊爸爸在康复的时候我们能陪他一起度过!” 游书朗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添添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游书朗没有说话,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想起樊霄的冰箱——他去过一次,打开冰箱门,里面只有几盒药和几瓶水。冰箱门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冰箱上没有画,没有便签条,没有磁铁,没有添添画的那些太阳、星星、三个人手牵手。他的冰箱门是白的,空白的,像一个人把所有能贴上去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因为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家,不知道该不该把生活安在这里,他把添添从肩上放下来。 “添添,你去隔壁叫他,让他把东西收拾一下,搬过来。” 添添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真的?” “真的。” 添添从游书朗怀里滑下来,跑到门口换了鞋。他的手在发抖,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好,他打开门跑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跑到隔壁单元楼,踮起脚尖按响樊霄的门铃,叮咚,叮咚,叮咚,门开了。 樊霄站在门口,右手吊着石膏,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头发有些乱,没有梳成大背头,垂在额前,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敞着,锁骨露出来。他的脸还是有些白,眼底的青色比出院那天淡了一些。他看着添添红红的眼睛、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添添,怎么了?” 添添拉住他的左手,把他往外拽,“樊爸爸,你跟我走。” 樊霄被他拽着走出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添添拉着他的手往游书朗的单元楼走去。 “樊爸爸,游爸爸让你搬过来住。” 樊霄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添添的后脑勺,那些细细的软软的头发贴着头皮,有一缕翘着。 “你说什么?” “游爸爸说让你搬过来住。”添添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听得到,“他说让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搬过来住,他说你一个人住在那里不行,你的手还没好,你不能做饭,不能系鞋带,你连水都倒不了,会在那里饿死的。” 樊霄也不知怎么被添添拉过来的,他站在那里,左手被添添拽着,右手吊着石膏,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游书朗家的门,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添添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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