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朗。”樊霄的声音在发抖。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把手放在樊霄的胸口上,那里在跳,很快很快,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收回去。樊霄的手指也放在游书朗的胸口上,也在跳,也很快很快,两个人胸口贴着手心,手心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传到对方的手掌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游书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樊霄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不那么烫了,贴在他颈侧,呼吸均匀了,他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睡着。两个人躺在那张不大的床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谁都没有说话,游书朗的手指在樊霄的胸口上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睡衣衣角。樊霄的手指也在游书朗的胸口上蜷起来,攥住了他的睡衣衣,两个人攥着彼此的衣角,像两只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的、不敢松开的手。
第66章 原谅 天还没有大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很淡很淡,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还没散开。游书朗醒了,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他不想睁开,因为他知道一睁开,昨晚的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的眼泪,樊霄的嘴唇,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闭着眼睛,听到樊霄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近,很轻,和昨晚的滚烫不一样了,烧退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温热的,打在游书朗的颈侧,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的鼻息,他慢慢睁开了眼。樊霄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眉心那道竖纹,从眉头到眉尾,很浅很浅,是皱眉时留下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他在睡梦中皱着眉,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梦里也在想一件很难的事。 游书朗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了,在曼谷的会议室里、在公寓的厨房里、在华欣的海边、在苏州的医院里。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看腻了,不想再看了,但没有!他还是想看,想一直看,他的心跳告诉他——他还爱着这个男人。不是“他改了所以我原谅他”,不是“添添需要他所以我不赶他走”,是他爱他,和那些事没关系,和他改了没改也没关系。他爱他,从曼谷那个暴雨的午后,从那个人降下车窗看着他说“你没事吧”,从那个瞬间就开始了,这份爱没有因为欺骗而消失,没有因为分离而变淡,它只是被他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昨晚樊霄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它自己涌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分开的那些日子,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研究所的同事,朋友的朋友,甚至添添幼儿园的老师。他见过几个,坐下来吃了饭,聊了天,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他没有和任何一个继续下去,不是他们不好,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对方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关着的,像一扇锁了门的房间,怎么敲都不开,对方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他会在半秒之内把手缩回去,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他开始以为是自己还没准备好,后来他知道了——不是没准备好,是他的身体只认一个人。至从有了樊霄,其他人都是将就,他不想将就了,他已经将就了很多年,将就着和陆臻在一起,将就着做办公室主任,将就着把梦想收进箱子里,他不想再将就了。他想要那个人,他想要他在他身边,他想要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张脸,他想要再试一次,不是因为他改了,是因为他不想再等了。 他没有想好后面该怎么相处,原谅不等于忘记,他可以原谅他,但他忘不掉那些事。他不知道那些伤口要多久才能愈合,不知道以后吵架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把那些事翻出来,不知道晚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会不会还看到那些照片。他什么都没想好,他只知道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已经碰到了樊霄的眉心,那道竖纹在他的指腹下面慢慢舒展开了,像一只蜷缩了很久的虫子终于伸开了身体。樊霄的眉头不皱了,那张脸变得很安静,很平和,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人。 樊霄醒了,他睁开眼的刹那,昨晚的一切都涌回来了——他吻了游书朗,他把游书朗按在怀里,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眼泪,他的舌尖碰到他的舌尖。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不是坐起来,是跪起来,他跪在游书朗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还吊着石膏,左手的手指在发抖。他的眼睛里的恐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打着翅膀。他看着游书朗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他在生气吗,他后悔了吗,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会不会让他滚,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碎了。 “书朗,对不起。我昨晚发烧了,我脑子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冒犯你,你打我,你骂我,你让我跪着,求你不要生气,不要赶我走。” 游书朗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眼泪,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失去血色的脸,看着那只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的手,他听到自己心脏里的那堵墙在碎。不是轰然倒塌,是一片一片地剥落,像墙皮受潮了,从边缘开始卷起来,自己掉下来了。 “樊霄,你以后会乖吗?”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还会骗我吗?” “不会了。”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再也不会了。” “你想好了再说。” 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游书朗面前,右手吊着石膏,左手攥着床单,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书朗,我会乖的,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会在你身边乖乖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让我做的我绝对不做。我会对添添好,我会对你好的,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来弥补我犯的错。我不求你真的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在你身边,不要赶我走,求你不要离开我。” 游书朗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满了的脸,伸出手,把手覆在他的左手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节凸出来,手背上还有针眼的印子,是住院时扎的留置针留下的。他的手比樊霄的手大一些,热一些,把那只冰凉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用力握了握,把樊霄的手指握进自己的掌纹里,像握一个怕碎了的、但不会再碎的东西。 “樊霄,我原谅你了。” 樊霄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断,是停。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听到有人说“我接住你”,他不敢动,怕动了发现那句话是假的。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他的倒影——跪着的,狼狈的,满脸泪痕的他,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冷的,不是空的,是温的。 “我原谅你,不是因为添添,不是因为你救了添添,不是因为你这段时间做了多少事。那些事是那些事,原谅是原谅,我原谅你,是因为我还爱你,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樊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一次他没有忍着,没有用手背去擦,没有把脸别过去不让人看到,他让它们流着,流满了整张脸。 “书朗……你再说一遍。” 游书朗把他拉过来,樊霄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和昨晚一样滚烫,但昨晚是烧的,今天不是,今天是因为他在哭。 “樊霄,我原谅你了。”游书朗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应该被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你了。恨你太累了,我恨不动了,我想好好过日子,和添添,和你。” 樊霄哭出了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全部从喉咙里倒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不像他的声音。他的手指攥着游书朗的睡衣,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颗扣子在手指下面咯吱咯吱地响,游书朗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以前在曼谷的厨房里、在添添发烧的深夜、在华欣的海边一样,一下一下的。他拍了很久,久到樊霄的哭声停了,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出来了。 游书朗低头看着趴在他肩上的樊霄的头顶,那些黑色的头发有些乱,有一缕翘着,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樊霄的头在他肩上动了一下。 “书朗。” “嗯。” “你真的原谅我了?” “嗯。” “不是做梦?” 游书朗把他的左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放在他的脸上,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把他脸上干掉的泪痕蹭掉了。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眉心,停了一秒,那里有一道竖纹,很浅很浅,是皱眉时留下的,他的嘴唇在那道竖纹上贴了一下,樊霄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不是做梦。”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添添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两个爸爸在隔壁的房间和好了,不知道樊爸爸哭了,不知道游爸爸说“我原谅你了”。他只知道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他可以睡到很晚。
第67章 初雪 苏州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添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他先是看到窗户上落了一个白点,以为是鸟粪,凑近了看,又落了一个,他用手去擦,擦不掉,玻璃外面是凉的。他踮起脚尖往外看,楼下的小花园白了,树枝上白了,停着的车顶上也白了,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从窗台上滑下来,鞋都没穿就跑进厨房。 “游爸爸!下雪了!外面下雪了!” 游书朗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白,不是霜,是雪。他把刀放下,走到窗边,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他看了几秒,走回灶台前继续切菜,添添拉着他的衣角,“游爸爸,你看到没有?雪!白的!”游书朗说“看到了”,添添又跑出厨房,跑到樊霄的房间门口。 “樊爸爸!下雪了!你快出来看!” 樊霄正在做康复训练,石膏已经拆了,右手还不能完全伸直,医生让他每天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再拿一个软球捏。他的右手握着那个黄色的软球,一下一下地捏,听到添添的声音停下来,把球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添添拉着他的手往阳台拽,“樊爸爸你看!外面全是白的!”樊霄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雪落在栏杆上,落在晾衣架上,落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枝头上,他看着那片白,想起曼谷的雪——曼谷没有雪,他从来没有和游书朗一起看过雪,他低下头看着添添光着的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2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