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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左手捏着那条毛巾,攥得很紧。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等到的时候身体比他先知道的那种抖。 “书朗,我害怕。”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每天都在害怕,我怕你有一天又带着添添走了,我怕我一醒来你就不在了,我怕你想起以前的事就不要我了,我怕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我怕你对我笑是因为添添在,不是因为你想对我笑。”他的声音断了。“我每天都在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怕。” 游书朗看着他,他的后背上那两块肩胛骨凸出来,把T恤撑出两道棱,他瘦了,从曼谷到苏州,从受伤到康复,他一直在瘦,他的脸瘦了,身体也瘦了,连手指都瘦了。骨节比以前更凸出了,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 “樊霄,我不会走了,添添的学校在这里,我的工作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走去哪里?”游书朗伸出手,把他脸上那道泪痕擦掉了,“以前的事,翻篇了,我忘不掉,但我不会提了,你也不要再想了。” 樊霄把他的手按住,按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很凉,游书朗的手是热的,他把自己冰凉的皮肤贴在游书朗温热的掌心里。 “书朗,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不会再走了?” “不会。” “不是因为添添?” “不是。” 樊霄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看起来不像品风投创的CEO,不像那个在曼谷呼风唤雨的人。他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但不敢走过去、怕那是幻觉的人。 游书朗把手从他的脸上收回来,低下头,解开樊霄右手康复手套的魔术贴,那只手的手指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伤疤,新的,不是以前那道浅浅的旧疤,是这次车祸留下的,粉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握住那只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从食指到中指到无名指到小指,然后是大拇指,他的手指从樊霄的指根滑到指尖,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你不要再跪着了,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应该被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恨你太累了,我恨不动了,我想好好过日子。樊霄,你值得我原谅这一次!” 樊霄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忍着,没有把脸别过去,他让它们流着,流满了整张脸,他靠在游书朗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 “书朗,你以后会好好吃饭吗?你的胃还会疼吗?你一个人在实验室的时候,有人提醒你吃饭吗?” 游书朗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还没干透,凉凉的。 “你现在可以提醒我了,你天天在。” 樊霄哭得更凶了,他的手指攥着游书朗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游书朗把他从肩上拉起来,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满的脸,低下头,嘴唇贴上去,贴在他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正在往下流的眼泪,他把那滴眼泪吻掉了,嘴唇在他的眼角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他的颧骨,又移到他的嘴角,每一下都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化了,不见了。 “樊霄,我们好好的,你做饭我洗碗,你送添添我接他,你做得不好我说你,我说你你不许顶嘴,我做得不好你也可以说我,我不顶嘴。” 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有灯影,有一个终于愿意停下来好好跟他说说话的人。 “好,不顶嘴。”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窗外有人在嬉笑,有人在欢呼…… 游书朗把樊霄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不再凉了,热了,比游书朗的手还热,他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很慢很慢,从虎口画到指根,从指根画到指尖,樊霄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往更深处扣进去。 “书朗。” “嗯。” “你今天晚上,可以不走吗?” 游书朗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泪痕,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游书朗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从他的眉心划过去,沿着发际线,从左边划到右边。 “不走。” 樊霄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眼角还有一滴没有干的泪,游书朗低下头,把它吻掉了。
第69章 合二为一 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雪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地板上。房间里很暗,但又不是全然的黑,那些雪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樊霄的轮廓在这层光里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游书朗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不是雪的光,是另一种光,从很深的、压了很久的地方亮起来的,不那么亮,但烫。 游书朗伸出手,手指碰到樊霄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刚从外面进来没多久,还没暖过来。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停在那里。樊霄的呼吸变重了,不是那种刻意的重,是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种重。游书朗的手指在他耳后画了一个圈,很慢很慢,像在描摹一枚小小的、只属于他的印记。樊霄的手抬起来,碰到游书朗的腰。他的右手还不能完全使上力,只能轻轻地搭在那里,手指蜷着,不敢动。他怕一动就打破了什么,怕这个好不容易到来的时刻会像梦一样碎掉。 “书朗…”他叫他的名字。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樊霄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皱眉时留下的,他的嘴唇贴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眼睛,左眼,右眼,他的睫毛在他的唇下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游书朗的嘴唇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鼻梁,从鼻梁滑到他的鼻尖,在那里停了一下。 樊霄的左手从他的腰滑到他的后背,手指攥住了他的衣服,他的右手还是蜷着,搭在他的腰侧,不敢用力,但他把脸埋进了游书朗的颈窝里,滚烫的鼻息打在他的锁骨上。游书朗的嘴唇从他的鼻尖移到了他的人中,从人中移到了他的嘴唇,贴上了,不是昨晚那种试探的、克制的、随时准备退开的吻,是贴上去就不打算再分开的吻,是他的嘴唇贴上去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闭上眼睛的吻,他的舌尖撬开樊霄的嘴唇,尝到了咸的味道——不是眼泪,是眼泪干涸之后留下的盐分,从嘴唇上的细小裂痕里渗出来的,他的舌尖从那些裂痕上划过去,把那一点点咸味卷进嘴里,樊霄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了,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皮肤。 他把樊霄的嘴唇含住了,含住下唇,轻轻地吮,那层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下面血液流动的温度,他吮了很久,久到樊霄的嘴唇从凉变热,从干变湿。他的舌尖描摹着他嘴唇的形状,从嘴角到唇珠,从唇珠到另一边的嘴角,像是在重新认识这张嘴,重新记住它的样子。他以前吻过这张嘴,在小巷里,在曼谷那个夜晚,他把樊霄抵在墙上,吻得急切、粗暴、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克制和犹豫都在那个吻里烧干净,但那个吻里有欺骗,有算计,有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秘密,今晚不一样了。,晚没有那些东西了,只剩两个人,和两张太久没有靠近的嘴唇。 樊霄的左手从他的后背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里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那件薄薄的家居服都压不住,他的手指蜷着,隔着衣服感受着那一小块皮肤下的跳动,游书朗把手覆上去,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感觉到了吗?”游书朗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它一直在跳,从曼谷跳到苏州,从你走跳到你来,它没停过。” 樊霄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没有哭出声,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他贴在一起的嘴唇,咸的,游书朗把他的眼泪吻掉了,从眼角吻到颧骨,从颧骨吻到耳廓。 他把樊霄轻轻地推倒在床上,床垫响了一声,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他撑在他上方,手臂撑在他头两侧,低头看着他,雪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樊霄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微微张着,他的左手放在游书朗的胸口上,右手蜷在枕头旁边,那只受过伤的、还在康复中的右手,手指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游书朗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右手手背上,贴在那道粉红色的、凸起来的伤疤上,停了一下。 他解开樊霄的家居服扣子,一粒一粒的,从下往上,他的手指在最后一颗扣子那里停了一下,那颗扣子对应的是他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他不需要把手贴上去就能看到那层衣服在微微颤动,他把最后一颗扣子解开,樊霄的胸口暴露在雪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在那里看到了一道疤,不是手术留下的,是旧的,很淡了,但还在——在肋骨的位置,细细的一条,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以前在曼谷留下的,也许是更早,他没有问,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贴在那道疤上,樊霄的身体在他的嘴唇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被触碰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游书朗的嘴唇从那道疤上移开,移到他的锁骨,樊霄的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他瘦了很多,那道锁骨的弧线比以前更深了,像一道弯弯的月牙,他的嘴唇沿着那道弧线从左边滑到右边,每一下都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化了,樊霄的手抬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在樊霄的指缝间滑过,樊霄的手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游书朗抬起头看着樊霄,他的脸在雪光里半明半暗,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亮到像冬夜里最后那盏还没有灭的灯。 “樊霄,你看着我。” 樊霄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的事,翻篇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樊霄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让那些眼泪流着,看着游书朗。 游书朗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这一次不是轻轻的、试探的、随时准备退开的吻,是压下去的、不容拒绝的、把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全部压进这个吻里的吻。他的舌尖撬开他的嘴唇,长驱直入,尝到了眼泪的咸味、血的腥甜、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在曼谷那个小巷子里尝到的威士忌的味道,那个味道早就没有了,但身体的记忆还留着,在舌尖碰触的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是这些年他们从未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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