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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添,鞋呢?” 添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红红的。“忘了。”他跑回房间穿上棉拖鞋又跑出来,拉住游书朗的手,“游爸爸,我们下去玩!我要堆雪人!”游书朗说“等吃完饭”,添添说“吃完饭天就黑了”。游书朗把火关了,锅盖盖上,解下围裙,添添已经跑到门口换好了鞋,棉靴,红色的,脚后跟的拉链自己拉不上,蹲在那里拉了半天。樊霄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上,又帮他把裤腿塞进靴筒里,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左手做得很慢,添添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催他。 楼下已经有不少人了,小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大人在旁边站着拍照,添添从单元门冲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雪,雪太松了,从指缝间漏掉了。他又捧了一把,捏了捏,没捏成团,散了,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游爸爸,雪怎么捏不起来?”游书朗走过去蹲下来,把雪在掌心里压了压,团成一个圆球,放在添添手心里。添添捧着那个雪球,眼睛亮了,“好凉!”他把雪球放在地上,又捧了一把雪,学着游书朗的样子团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放在第一个上面。 樊霄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走过去,他靠着墙,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游书朗蹲在雪地里帮添添堆雪人,看着他的手指在雪里翻动,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像以前那样,但他没有动,他怕走过去会打破这片安静,怕游书朗看到他走过去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他骗过他,利用过他,伤害过他,那些事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他身上,化不掉。 添添朝他喊,“樊爸爸!你过来!你帮我们堆!”樊霄看了游书朗一眼。游书朗蹲在雪地里,正在给雪人安眼睛——两颗黑色的石子,不知道从哪里捡的,他没有看樊霄,没有说“过来”,也没有说“别过来”。樊霄站了几秒,走过去。他在雪人旁边蹲下来,用左手捧了一把雪,团了一个圆球,放在雪人的身体上,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添添把手里的小宝贝插在雪人头上,红色的车顶露在外面,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帽子,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它好像一个人。” “像谁?”游书朗问。 添添想了想,“像雪人。” 游书朗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樊霄看到了,他没有笑,低下头又捧了一把雪,把雪人底座加宽了一些。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三个人身上,添添的头发白了,游书朗的肩膀白了,樊霄的睫毛上挂着一片雪花,没有化,他不敢动,怕动了那片雪花会掉,又怕它不掉,他低着头,睫毛上的雪花慢慢化了,变成一滴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水珠落下来,滴在雪地上,消失了。 添添跑远了几步,蹲下来搓雪球。游书朗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樊霄也站起来,退了一步,和游书朗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不敢站太近。以前他站得很近,近到肩膀能碰到肩膀,近到手背能碰到手背,现在他不敢了,他怕游书朗不舒服,怕他的靠近会让游书朗想起那些他努力想忘记的事。 添添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这个送你。”樊霄接过去,雪球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雪地上,一个一个小坑。 “谢谢添添。” 添添又跑开了,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樊霄手心里那个正在融化的雪球,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怕它碎了的样子。 “樊霄。” 樊霄抬起头看着游书朗,他的睫毛上又挂了新的雪花,这次不是一片,是好幾片,白白的,细细的,像盐。他的鼻尖冻红了,耳朵也红了,他的眼睛看着游书朗,那双眼里的东西是怕——怕游书朗叫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又做错了什么,怕游书朗叫他是因为他站得太近了,怕游书朗叫他是因为他不想让他站在这里了。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樊霄的手指在雪球上收紧了一下,雪球碎了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还躺在他掌心里,湿湿的,凉凉的。 “过来。” 樊霄走过去,走得很慢,雪在他的鞋底咯吱咯吱地响,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游书朗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两个人之间的那半空中,游书朗伸出手,把他睫毛上那片雪花擦掉了,手指从他的左眼划到右眼,指腹擦过他的睫毛,那片雪花化了,水珠沾在游书朗的指尖上。 “冷吗?” “不冷。”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怕还在,但比以前淡了一些,像雪停了之后天边那层薄薄的云,还没散,但已经透出光了。 “手给我。” 樊霄把左手伸出来,手心里还有半颗没化完的雪球,游书朗把那半颗雪球拿掉,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樊霄的手很凉,游书朗的手更凉一些。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凉,谁的都在慢慢变热。 添添跑回来,手里又捧了一个雪球,看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喊“你们牵手了”,没有跑过去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蹲下来把雪球放在地上,自己也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两个握着手的大人。 雪还在下,落在添添的头发上,落在游书朗的肩上,落在樊霄的右手上。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石膏已经拆了,但还不能完全伸直,他在裤兜里慢慢把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这个动作和康复训练时一模一样,但他不是为了康复,他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还能在将来握住他想握的东西。
第68章 除夕 除夕那天,苏州又下雪了,不是傍晚那种细细密密的盐粒,是鹅毛大雪,从早上就开始飘,到下午也没有停的意思。添添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窗玻璃上全是他的哈气,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三个圆挤在一起。 “游爸爸,今天晚上可以放烟花吗?” “苏州不让放。” 添添撅了撅嘴,从窗台上滑下来,跑进樊霄的房间,拉住樊霄的左手,“樊爸爸,你以前放过烟花吗?”樊霄正在做康复训练,右手握着那个黄色的软球一下一下地捏,听到添添的话停下来。 “放过。” “好看吗?” “好看。” 添添想了想,“那你能不能在手机上看烟花?游爸爸说苏州不让放,但是手机上可以看。”樊霄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好,晚上樊爸爸给你找。” 游书朗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添添爱吃的糖醋排骨,做了樊霄爱喝的咖喱汤,还包了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碎碎的,猪肉剁得细细的,混在一起,加了盐、生抽、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不知道多少圈,搅到上了劲。他擀皮的时候添添搬了个小板凳站在旁边也要包,他的手太小了,捏不住边,馅从缝隙里挤出来,糊了一手面粉,游书朗没有嫌他添乱,把他包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说“这几个你自己吃”。添添满意了,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跑去客厅看动画片。 傍晚的时候,游书朗把菜端上桌,糖醋排骨,咖喱汤,清炒时蔬,一碟卤味,一盘饺子。添添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都是酱汁。他又夹了一块,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你吃。”樊霄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咬进嘴里,甜的,酸的,肉很嫩,骨头上的筋炖得软烂,一抿就化了。 “好吃。” 添添又夹了一块举到游书朗面前,“游爸爸,你也吃。”游书朗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咬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添添开心了,低下头继续啃他的排骨,啃了三块,又吃了好几个饺子,吃不动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游爸爸,我吃饱了。”游书朗把他的碗收走,“去看电视。” 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客厅,打开电视,春晚还没开始,在放广告,他也不换台,就坐在那里看广告。 游书朗和樊霄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谁都没有说话,碗筷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碗壁的声音,客厅里广告的声音,樊霄吃得很少,排骨只吃了一块,饺子吃了两个,咖喱汤喝了一半。 “怎么吃这么少?”游书朗问。 “吃饱了。”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剩菜收进厨房,把碗洗了。 春晚开始的时候,添添已经困了,他靠在游书朗身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游书朗把他抱起来走进次卧,放在床上帮他脱了衣服和裤子,把被子拉到下巴,添添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手指。 添添睡着以后,游书朗从他房间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樊霄房间的门。门关着,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走过去,敲了敲门,“还没睡?”里面沉默了一秒。“没有。”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湿气,游书朗推开门走进去。 樊霄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有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块。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拿着那条毛巾,没有擦,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有意外,还有一点很小很小的、不敢表露出来的期待。 “添添睡了?”樊霄问。 “睡了。”游书朗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樊霄的身体微微往他那一边倾了一下,又自己正了回来,他没有往旁边挪,也没有靠过去。 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和樊霄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樊霄没有在这面墙上挂任何东西,没有贴添添的画,没有贴便签条,没有贴他从曼谷带来的那些照片。他的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空的,像一个人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东西挂上去、怕挂了又要摘下来。 “樊霄,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游书朗的声音不大,很平,他在说之前想了很久,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想,在给添添盖被子的时候想,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想,他想了很久,现在说出来了,“我原谅你了,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反悔。” 樊霄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以前的事,我不会再提了,你也不用再想了。”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我不需要你小心翼翼的,你每天活得战战兢兢,我看着难受,我原谅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这样的,我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和添添,和你,三个人,正常的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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