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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的左手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后背,攥住了他的衣服,他的右手从枕头旁边抬起来,也攥住了他的衣服,两只手,一只手有力,一只手无力,一只手指节泛白,一只手指节微微蜷着,都攥着他的衣服,都攥得很紧。 衣服散落在地上,雪光落在交缠的手臂上、肩胛骨上、脊柱的弧线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落在窗台上,落在栏杆上,落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电视里的春晚早就播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沙沙的白噪音,添添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睡着,窗帘缝隙里的雪光把两个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分不清是谁的,像一幅被风吹乱了的墨画。
第70章 游书朗的笑 游书朗是被光刺醒的,窗帘没有拉严,雪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白晃晃的,刺眼,他偏过头,看到樊霄的脸。近在咫尺,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不皱的,眉心那道竖纹平了,整张脸很安静,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张着。游书朗看了他几秒,把手臂从他身下轻轻抽出来,樊霄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手在被子里摸了一下,摸到了游书朗的枕头,攥住了,眉头又松开了,游书朗下了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家居服穿上,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厨房的窗户上也糊了一层雪,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和昨天剩的粥,把粥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打了两颗蛋,蛋液滑进油里,边缘立刻卷起来,滋滋地响。他撒了一点盐,用铲子把蛋白翻过来,蛋黄还是溏心的,在锅里微微颤动,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樊霄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的家居服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锁骨——那道月牙形的弧线在晨光里很清晰,比昨晚在雪光里看到得更清晰。他的右手还不太能使力,搭在游书朗腰侧,手指蜷着,左手收得紧一些,把游书朗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游书朗没有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早,放手,蛋要焦了。”樊霄没有放,他把脸埋进游书朗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颈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游书朗的锅铲在锅里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了,他没有再让他放手,樊霄也没有再收紧了,就那样抱着,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煎蛋,蛋好了,游书朗把它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樊霄松开手,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添添还没有醒,樊霄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把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系,一颗一颗的,左手很熟练,右手还是不太听话,扣子捏住了穿不进扣眼。他试了几次,眉头皱起来,那道竖纹又出现了,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游书朗走进来,从他手里拿过那颗扣子,穿进去了。 “右手还不行?” “握拳可以,捏东西还不行,医生说再练一个月。”游书朗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把领口翻平,退后一步看了他一眼。 “好了。” 樊霄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领口,翻平了,系对了,他抬起右手,慢慢伸过去,碰到了游书朗的手,他的手指还蜷着,只能用手背贴着他的手背,贴了一下,收回去。 添添是在粥快要凉的时候醒的,他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那件蓝色的小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把那辆小汽车放在碗旁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嚼了咽下去,看看游书朗又看看樊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看到草莓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一个人在房间里关了很久忽然打开窗户看到外面下雪了的那种亮,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一碗,又把碗推到游书朗面前,“游爸爸,还要。” 游书朗接过碗去厨房盛粥,樊霄坐在对面,左手拿着勺子慢慢喝着,眼睛看着游书朗的背影,添添把膝盖上的小汽车放在桌上,用手拨了一下,轮子歪了,转得不顺,歪歪扭扭地滑出去,碰到樊霄的碗,停下来。 “樊爸爸,你的手还没好吗?” “快了。” “那你能开车了吗?” “还不行。” 添添把那辆小汽车拿回来,又拨了一下,轮子还是歪的,他把小汽车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它的轮子也歪了,和你一样。”樊霄接过那辆小汽车,看了看歪掉的轮子,用左手把胶带又缠了一圈,拧了拧,轮子正了一些。 游书朗端着粥走出来,把那碗粥放在添添面前,在樊霄旁边坐下来,添添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停下来。“游爸爸,今天我们去哪里?”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樊霄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看他。 “你想去哪里?” “去堆雪人!昨天堆的被雪埋住了,看不到了。” “好。” 添添高兴了,把那碗粥喝完,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房间换衣服。餐桌上只剩下两个人,游书朗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碗。樊霄也站起来,把他的碗拿过去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游书朗站在旁边擦碗。一个冲,一个擦,节奏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和曼谷一样,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添添换好了衣服跑出来,红色的棉袄,蓝色的棉裤,棉靴也是红色的,脚后跟的拉链自己拉上了。他站在门口喊,“游爸爸,樊爸爸,快点!”游书朗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出厨房,樊霄跟在后面,添添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跑出去按电梯,站在那里手挡着电梯门,等他们进去。 三个人走进电梯,添添站在中间,左边游书朗右边樊霄。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添添看着那些数字,嘴里念着“5、4、3、2、1”。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眼。雪停了,地上的雪被踩出了很多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横七竖八地躺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幅没有人看得懂的画。添添从电梯里冲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他蹲下来,捧了一把雪,雪太松了,从指缝间漏掉了。他又捧了一把,捏了捏,没捏成团,散了,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游爸爸,雪怎么捏不起来?”游书朗走过去蹲下来,把雪在掌心里压了压,团成一个圆球,放在添添手心里,添添捧着那个雪球,眼睛亮了,“好凉!”他把雪球放在地上,又捧了一把雪,学着游书朗的样子团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放在第一个上面。 樊霄站在单元门口,靠着墙,右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游书朗蹲在雪地里帮添添堆雪人的背影,他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肩膀上也有,他没有拍掉,他蹲在那里,手指在雪里翻动,和昨晚在他身上翻动的感觉不一样。昨晚是温热的,是滚烫的,是带着几十年积攒的思念的,今天是凉的,他不怕凉了,他在雪地里蹲着给添添堆雪人。 “樊爸爸!你过来!你帮我们堆!”添添朝他喊。 樊霄走过去,他的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他在雪人旁边蹲下来,右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捧了一把雪,团了一个圆球,放在雪人的身体上。右手还是不太使得上力,但他团得很圆,比游书朗团的还圆,添添把那辆小宝贝从口袋里掏出来插在雪人头上,红色的车顶露在外面,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它好像一个人。” “像谁?”游书朗问。 添添想了想,“像雪人。”游书朗笑了一下,樊霄也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两个人同时笑了,又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 添添跑远了,蹲下来搓雪球,游书朗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樊霄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细的,像盐。 “樊霄。” “嗯。” “你刚才笑什么?” “你笑什么?” 游书朗看着他,他的鼻尖冻红了,耳朵也红了,睫毛上挂着雪花,他把那几片雪花擦掉了,手指从他左眼划到右眼。 “我笑你团雪球团得比我圆。” 樊霄把他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很凉,游书朗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比谁更热,但两只手都在慢慢变热。 “我的雪球一直比你圆。”樊霄的声音很低。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以前在曼谷,你切鸡腿肉切得比我好,团雪球也比我圆,你是不是什么都要比我好?”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只有这两样。”添添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雪球,看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停下来,他蹲下来把雪球放在地上,自己也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两个握着手的大人,雪还在下,很小,细细的,像盐。
第71章 气场 樊霄的公司搬到苏州了,不是“准备搬”,是“已经搬了”。阿火比他早到一个多月,把办公地点选在了游书朗研究所和添添幼儿园之间的一栋写字楼里,步行到两边都在一刻钟以内。樊霄没有去看过选址,阿火发来照片的时候他只回了一个字——“好”。阿火问他装修风格,他说“简洁就行”,阿火又问他办公室怎么设计,他说“按游书朗喜好,做成套房。”开业那天樊霄去了,添添要上学,游书朗要上班。他一个人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苏州的天际线,不高,很平,灰蒙蒙的,和曼谷不一样,曼谷的天际线是高的、挤的、张牙舞爪的,苏州不是。苏州的天很矮,云压得很低,像一个伸手就能够到屋顶的房间。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游书朗——“办公室”,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看到了”,他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发出去,这次回得快了——“咖喱汤”,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动了一下。 添添下午五点放学,樊霄四点四十五从公司出发,走路过去,一刻钟,他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他站在铁门旁边,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后面,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游书朗上周给他买的,深蓝色的,羊毛的,他每天都围。添添从铁门后面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他看到樊霄,跑过来,没有扑过去抱他,把书包带子整了整。“樊爸爸,今天怎么是你?”樊霄蹲下来,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被风吹红的脖子“游爸爸今天加班。” 添添想了想,“那我们去接他吗?”“先回家做饭,做好了去接他。”添添拉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添添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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