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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添穿着白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小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缕翘着的头发被发胶固定住了。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花的花瓣,他站在石板路的起点,踮起脚尖往花架下面看。游书朗穿着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梳着和平时一样的样式,没有刻意弄得很隆重,和他在博海上班时差不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衬衫是新的,西裤是新的,皮鞋也是新的,樊霄买的那天,添添也在,帮他挑的,他说“游爸爸穿这个好看”,游书朗就买了。 樊霄站在花架下面,穿着白色的衬衫,白色的西裤,和游书朗一样的款式。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戴着那枚薄薄的康复手套。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人等到了他等了一辈子的时刻,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诗力华站在花架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鸡蛋花,周明远坐在第一排的白色椅子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着花架下面的樊霄,想起了多年前游书朗坐在他对面说“周总,我想调回国内”。那时候游书朗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有不敢说出口的伤,现在他看不到那些了。他看到的是在花架下面等他的人眼里有光了,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阿火站在最后面,拿着相机。本来樊霄准备了摄影师,但是游书朗说,不喜欢外人在场,于是阿火被拉来凑数,他对樊霄说,他不是专业的摄影师,但樊霄说“你拍就行”。阿火说“我怕拍不好”,樊霄说“不用拍好,拍到就行”,阿火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是花架、白色玫瑰、鸡蛋花、和两个人。 添添从石板路上走过来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他在幼儿园走平衡木时一样。他手里的篮子歪了,花瓣洒出来一些,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他的小皮鞋上,他走到花架下面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游书朗,又看着樊霄。 “游爸爸,樊爸爸,你们要结婚了吗?” 游书朗蹲下来,“嗯,你给我们当花童。” 添添把那篮花瓣举起来,“那你们快点,我手酸了。” 游书朗笑了一下,站起来,樊霄伸出手,把游书朗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游书朗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凉的和热的,慢慢变成了温的。诗力华清了清嗓子,他手里没有本子,没有稿子,那些话他背了很久,怕自己念错,但当他开口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错。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游书朗和樊霄的婚礼,没有很多人,但该来的都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两个人,走了很多弯路,弯路走完了,走到这里了,不容易,恭喜你们。” 他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添添把那篮花瓣举高,踮起脚尖,踩上凳子,把篮子里剩下的花瓣全部倒在了两个人头上。白色的、黄色的,落在游书朗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樊霄的睫毛上、衬衫上,他退后两步,看着两个被花瓣淋了一头一身的人,“好了,你们可以说话了。” 游书朗看着他,把肩膀上那朵鸡蛋花拿下来,别在添添的小西装口袋上。 “添添,谢谢你。” 添添把那朵花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他退到旁边,站在诗力华身边,仰起头看着诗力华,“诗力华叔叔,你怎么哭了?”诗力华说“没有”,用拇指擦了擦眼角,添添把那朵花从他口袋里拿出来,别在诗力华的西装口袋上,“你不要哭了,今天是好日子。”诗力华低下头看着那朵白色的鸡蛋花,看了很久。 游书朗转过身,面对着樊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阳光从鸡蛋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是温的、稳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的午后。那个人从车里走出来,他问“你没事吧”,那个人说“没事”,然后问了一句“你呢”,就那一句,他记了一辈子。 “樊霄,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不是没有人要我,是我不要我自己,我觉得我不配被好好对待,我觉得我生来就是照顾别人的,不该被别人照顾。”他的声音不大,很稳,“后来有一个人,他用很笨的办法告诉我,你值得,他做错了很多事,他改了很多错,他用了好几年,等了我好几年,我没什么好给他的,只能把我自己给他。”他看着樊霄,“你还要吗?” 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着,他伸出手,握住游书朗的手,握得很紧。 “要,要一辈子,要生生世世。” 游书朗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他把樊霄的手指掰开,从自己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 “樊霄,你听好了,我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我选了你,就不会后悔,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扛着。” 樊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他把游书朗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贴在他那层被眼泪浸湿的皮肤上。 “书朗,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那一件,是差点弄丢了你,谢谢你还在。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做添添的爸爸。” 添添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篮子,他仰起头看着诗力华,“诗力华叔叔,樊爸爸怎么哭了?”诗力华蹲下来,“因为他高兴。”添添想了想,“高兴为什么要哭?”诗力华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很多他这个年纪不需要懂、但已经懂了的。“因为太高兴了,太高兴了,眼泪会自己跑出来。”添添把那朵从诗力华口袋里滑出来的鸡蛋花捡起来,重新别上去,“那你不要再哭了,今天是好日子。” 诗力华没有再哭,他站起来,看着花架下面的两个人。他们交换了戒指,不是谁给谁戴的,是各自戴上去的,银色的,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和那天晚上在海滩上樊霄举着的那枚是同一对,一人一枚,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游书朗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阳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手放下来。 “好了,结婚证呢?” 樊霄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色的小本子,递给他。“昨天领的,你加班,我去的。”游书朗翻开,看着上面那张合照,樊霄站在他右边,穿着白衬衫,头发梳着大背头,笑得很规矩,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他站在樊霄左边,也穿着白衬衫,也笑着,他的笑比樊霄的大一些,露出了上排的牙齿,他很少在照片里笑成这样,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摄影师说“笑一个”,他就笑了,笑完以后他有些后悔,觉得太傻了,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他又笑了。 “你笑什么?”樊霄问。 “笑你拍照的时候站歪了,你离我太远了。” 樊霄看着那张照片,他站在游书朗右边,肩膀没有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下次站近一点。”游书朗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口袋里,“没有下次了,就这一次。” 樊霄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像火柴的火一样暖的笑。他把游书朗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里在跳,不快不慢,很稳。 添添跑过来,拉住两个人的手,“游爸爸,樊爸爸,你们结完婚了吗?” “结完了。” “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游书朗蹲下来,“回,回苏州。” 添添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很久、一直没有长出来的门牙。其实已经长出来了,但他笑的时候还是会露出那两块小小的、白白的、刚刚冒出来的新牙。 阿火按下快门,照片里,花架是白色的,玫瑰是白色的,鸡蛋花是白色的,衬衫是白色的,三个人站在白色中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第75章 喔嚯 樊霄把游书朗惹生气的原因,说起来很小——他忘了结婚纪念日。 不是完全忘了,是记错了一天。游书朗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樊霄爱吃的咖喱蟹、冬阴功汤、绿咖喱鸡,摆了烛台,开了红酒,甚至换了那件樊霄说他穿很好看的深蓝色衬衫。樊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给添添买的乐高。他换鞋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的烛台和红酒,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完了”的灰白色。 “书朗,今天是……” 游书朗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他在会议室里面对最难缠的客户时一模一样。 “吃饭。” 樊霄吃了那顿饭,吃得很慢。咖喱蟹的味道和平时一样,冬阴功汤的酸辣和平时一样,绿咖喱鸡的椰香和平时一样。但他吃不出味道,他的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翻了好久才夹起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游书朗没有看他,给添添夹菜、盛汤、擦嘴,和每一个普通的晚上一模一样。但樊霄知道不一样,因为游书朗没有给他夹菜。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每次吃饭游书朗都会给他夹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说“多吃菜”,今天没有。 添添吃完了饭,放下勺子,看看游书朗又看看樊霄。“游爸爸,樊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 游书朗端起碗站起来,“去问你樊爸爸。”他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添添转过头看着樊霄,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问号,“樊爸爸,你做错什么了?” 樊霄看着他,“我忘了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添添歪着头想了想,“结婚纪念日是什么?” “就是樊爸爸和游爸爸结婚的日子,每年这一天都要庆祝。” 添添想了想,“那你忘记了,游爸爸生气了?” “嗯。” 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厨房。游书朗正站在水槽边洗碗,锅铲在水里哗啦哗啦地响。添添抱住他的腿,“游爸爸,你不要生气了,樊爸爸说他忘记了,他不是故意的。”游书朗没有停下来,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蹲下来,摸了摸添添的头,“游爸爸没有生气。去玩吧,乐高买回来了,让你樊爸爸陪你搭。”他站起来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添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过头看着樊霄。“樊爸爸,游爸爸说他没生气,但是他把门关上了,平时他不关门的。” 樊霄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书朗。”没有声音。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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