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那从来都不是她的斯蒂夫。 佩姬的眼泪如今日的骤雨般突如其来,她哭着,慢慢蹲下身去,在孤寂的公寓冰冷的地板上缩成一团。她一直哭到嗓音嘶哑,几乎难以喘息。今天晚上,只有今天晚上,她放纵自己的软弱,如古往今来所有啜饮爱之苦酒的笨女人般软弱。她祈祷这一夜能令她的泪腺烧灼,能让她的眼泪流干。 是的,佩姬?卡特不相信爱情,更不需要它——爱情从来不是人生的必需品。 她告诉自己比起因爱结合奉献终身的婚姻,她宁愿要个志同道合相敬如宾的伴侣。 那要好得多,那要好得多。 可是你只要看过澎湃翻涌的大海一眼,又如何能够满足于细弱的溪流呢? 她恍然间明白了,自己其实早已非常非常爱他,自己终究还是重蹈覆辙。 而现在,她几乎要因此而恨他了。 -2- 那件事她早该知道——或许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从没有真正去思考过而已,就像是当你沐浴于皎洁的月光之下时,不会刻意去寻找月面上的暗点,尽管那伤痕亘古永存。 斯蒂夫在她面前第一次提到那个名字时是这么说的:“巴基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佩姬,抱歉给你添麻烦,但我真的必须去。”那时候他的神情庄重严肃,话语坚如磐石,惯常的温和与谦退统统消失不见;后来人人都知道那是一张“美国队长脸”,每当那张脸出现,就代表着Captain已经做出了决断,他一定会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不问难易,不求结果,连死亡与上帝也无法阻挡——多年之前佩姬会因为那样的他而心神摇曳,多年以后她则为此而恨极欲狂。 那一次他真的去了,真的穿着滑稽戏装拿着道具盾穿越火线,单枪匹马深入敌后三十英里,去九头蛇的老巢寻找一个有很大可能已经死掉的人。战争给予有勇气的女人选择道路的权力,同样的,它也给予有勇气的男人英雄的光辉;斯蒂夫成功了,他回来了,他成了货真价实的美国队长——他带回了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真奇怪,她为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呢?至少在那一天,当她走进医疗帐,看到斯蒂夫守在病床前,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愿松开的时候就该明白点什么了。她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刚想要开口说话,斯蒂夫却快她一步,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才恋恋不舍地将他的手塞回薄被下面,站起身带着她走到营帐后。 “斯蒂夫,上校找你,有紧急……”佩姬的话只说了一半,整个人忽然陷入一副强健的怀抱。他紧紧搂着她,将炽热的呼吸吐在她颈后;她忽然意识到,他在发抖! “他差点掉下去了,佩姬,差点从那列见鬼的火车上掉下去了……他为了救我,差点被打下去,都是为了我……我真不敢想如果没有抓住他会怎么样……”他几乎语无伦次,她从没有见过他如此软弱。 她应该挣扎的,甚至该直接给他一巴掌,就像多少次对那些想要占她便宜的大头兵们做过的那样。 她为什么没推开他呢? 相反的,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搜肠刮肚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道:“你该尊重巴恩斯自己的选择,他肯定觉得为你牺牲心甘情愿。” 斯蒂夫笑了,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笑了,他的笑声里有一道长长的泣音。“是啊,”他说,“巴基就是个笨蛋,他一直都那样……我可不愿他为我牺牲,留下我一个可怎么办……” “嗨,斯蒂夫!”佩姬打断他的话,“别胡思乱想,已经没事了。” “……谢谢你,”他回答,他松开她,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一抹红晕爬上他的耳朵尖,“你真好,佩姬,”他将头微微侧向一边,“你真好……” ——那时候她怎么会觉得他很可爱呢? 十七个小时之后,在那辆飞驰的汽车上她吻了他,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吻一个男人,也许因为她觉得他很可爱,他值得一个吻;她忽然觉得假使他一去不复返,也许有一天她会为没有给他一个吻而后悔——也许那就是战场的魔法,死神在逼迫你作出抉择,没有深思熟虑,只有生命本能;当然,也可能她在送出那个吻的同时也送出了自己的心,谁知道呢? 斯蒂夫没有回来。 又过了七十二小时,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摊坐在基地的餐厅里,红肿的眼睛茫然盯着面前半满的餐盘,油脂已经在上面凝结成恶心的白花,她却连举起叉子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有个人走到她身边坐下,呼吸声又急又重,她讶然回头,只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双眼凹陷,下巴上生满胡茬,两颊有不正常的潮红。那人穿着病号服,左臂打有厚厚的石膏夹板。 “……巴恩斯?”她怔住。他不该醒的,更不该自己走到这里来,他已经昏迷好些天了,手臂骨折,严重肌肉损伤,高烧不退,意识恍惚,随军医生已表示无能为力,决定安排最近的班次送他回本土。就连斯蒂夫走的时候他都没有醒。 “斯蒂夫呢?”他问她。他的嗓子破碎嘶哑,仿佛塞满了砂砾,天气这么冷,可是他的额头却在流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竟是出奇的明亮,就像是转瞬即逝的焰火,“他们都不肯跟我说,卡特,你是个好女孩儿,你告诉我吧?” 佩姬一下子就想起了斯蒂夫曾经说过的话:“巴基和我可不一样,巴基很擅长对付女孩子的。”她恍恍惚惚竟在想,斯蒂夫说的没错,那笑容会让多少姑娘心碎啊。 佩姬握紧了手中的餐叉,用力到整条小臂都颤抖起来。“斯蒂夫死了……”她努力吞咽喉间的苦味,“他掉到了……掉到了……他去追红骷髅,然后……飞机掉到了格陵兰……” 巴恩斯没回答,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好像变成了石头。许久许久,久到佩姬几乎都要恼怒了:斯蒂夫那样看重你,你为何连滴眼泪都不肯为他流? 巴恩斯终于站起来,身子摇晃,颤颤巍巍,他用他那只勉强还算完好的右手扶住桌角。“斯蒂夫没死,”他静静对她说,“你们找到他的尸体了吗?如果、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的……他在等我们去带他回来。” 上帝啊,她早该想到的! 也许就因为那两人的态度都太过自然了,太过……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一切都是那么天经地义,连生与死都不值一哂。你很难将他们与那些躲藏在黑暗里,阴湿有如虫豸的精神异常者们联系在一起。 那可是斯蒂夫啊,超凡的人类,美国的精神,完美的化身,怎会有人这么想呢? 为了寻找斯蒂夫,也为了SSR高层的意志,1944年底,重生计划再度启动。这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从此他们再也不能回头。 “你若做不到,现在还可以退出,佩姬,”霍华德对她说,他的手按着那份计划书,“毕竟对女士而言,心软是可爱的魅力,并不是缺点。” 佩姬几乎要被他逗乐了,她都快要搞不清霍华德是在激她,还是他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世上,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男性和女性都没有什么分别,霍华德,”佩姬告诉他,“如果你实在无法理解,麻烦从现在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男人好了。” 霍华德耸耸肩,显然并不赞成她的观点,不过他依然还是松开了手,任佩姬打开那本计划书,从第一行开始读下去……直至突然抬起头来。 “没错,是他,”霍华德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是他自己来找我,是他主动要求的;事实上我们这次实验成功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你知道的,佐拉对我们帮助很大。” 几乎是下意识,佩姬立刻说:“斯蒂夫不会赞成的……” 霍华德沉默片刻,回答他:“也许吧,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但是他不在,不是吗?佩姬,在人类进化的道路上,我们何曾拥有过选择权?一旦落后就会被淘汰,我们只能往前走。何况……”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何况巴恩斯全身的脏器都已开始衰竭,即使不参与这个项目,他也活不长了;而参加的话,总还有一线生机——佩姬,我们不是红骷髅,我和你,都不是,对不对?” 她轻咬下嘴唇,她签了字。 三天之后她拿着那份计划书赶去重症监护室,巴恩斯躺在病床中形容枯槁,身上插满了管线,连接着各式各样的可怕机器。他醒着,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睁开眼,他困难地抬起手指指口鼻,佩姬明白了,走上前取掉他的呼吸器。 “我帮你读一遍吧,”佩姬提议。 巴恩斯微微摇头,“拿来,”他轻喘着,“还有笔。” 佩姬帮他把床摇起一半,将钢笔递在他手中,然后打开那本计划书翻到签字页,放在他身前。他完全没有去看上面的内容,而是看着她:“你们会去救他的,是吧?不会让他一个人睡在冰底下?”他哑声问。 “当然,”佩姬回答,“我们会竭尽全力。” 巴恩斯长长叹息一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全然不听使唤,努力了好几次,终于在计划书的签字页写下了一个字母,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写的S。 “这……”佩姬想要发问。 “要是我死了,而你们又找他回来……斯蒂夫,斯蒂夫会看到这个的……别告诉他,别告诉他真相,他不会高兴的……答应我……这是我的条件,唯一的条件……对他说参加实验的只是个普通的Soldier就好……” “我们不会让你死的。”佩姬忍不住说,那一瞬间她多么希望自己说的是真话。 “别傻了,”巴恩斯笑起来,就连病痛也无法削减他笑容的魅力,他一笑,又会有姑娘为他心碎了,“我知道我会面对什么,如果可以,我倒宁愿死了的好……斯蒂夫的好姑娘,答应我,什么都别和他说。” 多年之后的佩姬?卡特总是会想起那个场景,她想要遗忘,却没有办法遗忘。那个人一直都是斯蒂夫的朋友,从来也不曾是她的朋友。她很难理清自己对他的观感:她同情过他,敬佩过他,也许后来,还恨过他:她恨斯蒂夫写给他的每一封信,她恨斯蒂夫和他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笑话,她恨他面对命运时那种可怕的坦然、那种圣徒般的承受力——起初她恨他随时有能力毁掉她所拥有的一切幸福生活,后来甚至恨他竟是真的不想要毁掉她的幸福生活。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他很清楚,他们都很清楚,只要他想,但是他自始至终没有这么做过。 多年之后,佩姬终于醒悟到他是真的爱着斯蒂夫,虽然那种爱是畸形植物上结出的腐败果实,为世俗唾弃,被神明诅咒,是理应洁白无垢的斯蒂夫身上永远擦不去的污点,但那依然是爱,他的确爱他,爱他胜过爱自己,胜过爱这世间万物,然后她明白了这就是她恨他最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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