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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同人)摆渡人

时间:2023-02-12 00:48:06  状态:完结  作者:Aquinnah


第二天清晨,村中有人看见一匹黑马掠过湖上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面,断裂的缰绳拖在身后,奔逃速度之快,片刻之间身影就消失在雪霰中。承载着老教堂门廊部件的马车,在湖水最深处之上的山麓上侧翻。驶驭那驾车的是村中年轻的牧师,与厚重的蛇形木雕一起被扯了下来。一路翻滚,最终一道沉进了幽深的湖水之中。难以辨别驮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挣脱缰绳,因为湖边积雪已化,山路上的雪又被来往运输踩得凌乱。有人踩在冰面上,走到水面破冰处,试图寻找年轻牧师的踪影。晨光初现,然而依旧难以穿透飘落的雪霰。村民架船在湖岸边摇桨一圈,船身在迷雾中岸上人的眼中也是时隐时现。忽然有人高声喊,是在某处发现了另一端断裂的缰绳。经过检查,人们发现,缰绳断裂的原因,是被牧师亲手割断的。

就这样。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将纸张翻来覆去看,一点想不明白,西里斯写这个故事给我的用意。

我只知道,故事里蛇的名字,Sváfnir,古挪威语里,是带来梦境或死亡的人的意思。摆渡人的别名。

欧洲各大神话体系与民谣里,俱有摆渡人这一形象存在。埃及神话中的俄钦,希腊神话中的卡戎,俱是死神,将灵魂从人间渡往彼岸的使者。北欧神话中的摆渡人,一般称作哈巴德,是来往于生死之间的信使。将亡灵从生者的国度,渡河送往死亡的彼岸。时间太晚,我的大脑太疲惫,想不明白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抬头看窗外忽觉恍惚,床头灯火融融,而窗外依旧簌簌落雪,一如故事中中古世纪的挪威。

不知何时昏昏睡去,大约是因为睡前读了这样的故事,梦境一片混沌,遍布种种奇诡场景。我梦见自己被刺骨冰冷的水流包围,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片黑暗。忽然感觉寂静中又异常的涌动,有什么东西拖住我不断下落的身躯,渐渐往上游去。忽然哗啦一声出水,看见了前方朦胧的海岸线。

晦暗暧昧的光线之中,我看见托举着我,向海岸前行的,分明是一条银灰色的大蛇。

那同一个星期的周末,西里斯给我带了花。

很难以形容的品味。大约也是因为冬季少有选择,是一大束暗红色的玫瑰。开得正好,挨挨挤挤,遮住他的脸。我开门的瞬间,忽然一下将花束偏向一侧,露出大大笑容,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那天是西里斯第一天踏入我的公寓,但是没有表现出一点好奇,好像早已经见过这间房子,举止之间非常自然。我做了文火煎三文鱼与蕃茄蔬菜沙拉。丹麦是小国,物产不丰富,全靠贸易。哥本哈根这座城,词源的意思即是商贾之港。偶尔有从更北部法罗群岛捕获的海产,三文鱼肉质鲜嫩,不需要经过复杂的烹饪过程,入口即化。一般贩卖给星级餐厅制成刺身。但是我的免疫力缘故,不能吃生食。

乘盘的时候,西里斯已经找到我闲置在厨房角落的空酒瓶,装满清水,哼着歌插上玫瑰花放在餐桌上。妍丽丰饶的姿态,如美人衣裾,或者天边云霞。大约是因为光线昏黄,本来觉得俗气的玫瑰红色也忽然让我觉得有古韵,隔远一些看,质感好像是绢缎。再抬头看那个生着黑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在对我笑,挤眉弄眼的样子,好像存心想要逗乐我。可是眼神中又有什么令我看不透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灰色眼睛——又或者,这样说也不尽然。我从小生长的罗斯基勒是海港城市,冬季阴雨连绵的时候,港口水面上漫起的叫人看不透的迷雾,似乎就是这样的银灰色。

对着三文鱼与一瓶亚历山卓·维奥拉的橘酒,那个晚上大约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与人面对面说这么长时间的话。我讲出身,讲家庭,讲我除却天生疾病,乏善可陈的二十几年人生。西里斯认真听,听到先天心肌病变的时候,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沉重,很快又安慰一样地为我倒橘子酒。我们谈彼此专业,他讲笑话,说你猜需要多少个音乐家才能换一个灯泡?五个,一个人扶住灯,另外四个人喝酒喝到屋顶开始转圈。说完自己趴在桌上笑了足足一分多钟。我说,你不正常,你需要帮助,专业的那种。你需要有个经过职业资格认证的心理治疗师坐在你对面,拿个小本和笔一边点头一边刷刷写的那种帮助。

谈哲学,讲存在主义,讲尼采式的对于神性与人性的辩论。

我问他,你觉得究竟是神明创造了人类,还是人类创造了神明?

那一瞬间他原本带着笑的脸上好像有点不自然,我想只是我的错觉。他近乎于不置可否地,只回我以加缪的存在主义学说,说假设神明真的存在,那么他一定首先且最基本地,是死亡的主宰。因为如果原始宗教的产生,都源自于人类对于周身自然的探索与理解,那么宗教教义,那些由人类撰写的著作,都是对于生的理解。生是永恒变化的,只有死亡才是恒定,才是人类无从理解的所在。

我说,我没有明确的倾向。我相信往生,因为我像所有人一样,也需要一个对于万事万物的解答。也许人类创造了神明,因为人无法自我承担所有的龌龊,与偶然的美好。也许信与不信,只在于你愿意放过自己的程度多少。也许,人能在明知道某事某物是安慰剂的前提下,依旧享受安慰剂的存在。

酒瓶已经半空,忽然又聊到神性与语言的诞生。

我说,我曾经读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假设巴别塔之乱曾真实发生过,也就是说,假设人类的语言可以追溯到最原始的母语,那么这种语言中的第一人称,是否就是神明的本名?因为假使你是宇宙中唯一的存在,也就没有必要生造出其他的代词。西里斯说,但是宇宙中唯一的个体,根本不会把自我与其他东西区分开。因为智慧个体不需要特意与物质区分,只有在有其余智慧个体存在的情况下,才会有这样的诉求。

他将盘中最后一块沙拉番茄含进嘴里,又含含糊糊讲,也许语言的诞生,最早是为了与其他人类交谈。但掌握语言,却反而改变了人类思考的方式。也许在语言诞生前,人是没有所谓的自我交流的,一切思想都是以感情,图像与声音碎片的形式产生。所以根据你的假说,假如神明真的存在,那么语言只会是用于与人类沟通的一种工具,而非神作为一个个体会需要的东西。

我说,其实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只有一种语源。在书写字体成型前,就已经有遍布各地的岩画和雕刻。和宗教一样,书面语言的本源也应该是生于环境,环境造就思维方式,思维方式造就语言结构。我记得世界上现存的语言,好像能够依靠结构进行分类,但我忘了具体是几大类。

他说,即使有分类,但所有语言的基础都有代词,名词,形容词。你所说的思维方式的区别,不如说是像编程语言的异同,是以不同方式,在同一些东西中建立起让特定人群可以理解的关系网。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们坐得那么近,几乎头颅相抵。我从小没有经历过极端的热闹,不知道大部分人应该是怎么样的,但我知道我从没有体会到有人能与我这样契合。我想,一个人能听出你所有的言中之意,能接上你所有未完的句子,这究竟是世上真有天定的缘分,所谓的默契,还是这个人的世界大过你的太多。所有一切,都不过是信手拈花。可是还没能清晰地想出一个答案,只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的温度抚在我的脸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半睁半阖,好像也被橘子酒催到微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手,一点一点向这个人的面颊上伸过去,动作很慢,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阻止。但是西里斯·布莱克的身躯一动不动,忽然伸出手,扣住了我的后脑。他的皮肤炽热,但是嘴唇很冷,还带着冰镇橘子酒的温度。

我闭上了眼睛。

究竟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拥抱一个人类,却觉得好像是被温柔的海浪包围,水流浸润周身,溶溶沃沃。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应该是在一叶木舟上,海面上有清明的月亮,离得很近,像是用银箔剪出来的拼贴图案。船舷划过海浪,晃晃荡荡,身在婴儿时期的摇篮中一般。

只想让我安然陷入沉睡。

翌日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蘑菇煎蛋饼和咖啡的香味。

那之后西里斯来公寓的次数更频繁,大多数时候带新的食材来亲自烹煮。从小到大,我与厨房基本绝缘。我与父亲两人,都不是会在吃饭上花时间的人。我们不认得什么人,但罗斯基勒的那座房子窗户里望出去,总能看见为一家人做晚饭的左右邻居。而我们相比之下,总是靠微波炉套餐与外卖度日。

西里斯。这个无端出现在我生命之中的男人,用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诱惑了我。与他的性格一样,鲜明,充满确信,美好而奇异。我想过这是不是因为他也一样,是独居已久的人,又或者现当代的大学生,都需经过这样在厨房中的自我探索。咖喱炖防风草,香肠维苏威意面,在楼下院子里用简易锡纸烤盘做出来的马德拉斯牛脂浓汤。我从窗户里探头去看他,他就仰起头,撅起嘴发出响亮的亲吻声音。原种蕃茄与羊奶芝士的沙拉。春日蔬菜炖羊肉,盛在明黄色的炖锅里,像一轮咕嘟咕嘟的小太阳。

后来他搬了他的电子琴和吉他来。

我不明白怎会这样突如其然,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在我的生命里。我独来独往已久,明白自己的思维方式,喜好与习性都与寻常人不同。不期待他人的陪伴,更不原因为了接纳另一个人而付出努力。但西里斯,我无从解释这个人。他所做一切事,统统有种胸有成竹的肯定感。好像只要是他的决定,就一定是有道理的,值得被追寻的。隐隐有种感觉,好像来到我的生活中,是他的决定;留下来与我作伴,也是他的决定。我们二人之间所有事物的走向是因为他的决定,而我只是顺水推舟。

再后来我的公寓里到处能找到西里斯遗留下的物件。沙发上的开衫毛衣和衬衫,茶几上的袖口,书桌上的耳机和乐谱,冰箱里的啤酒。床边的德文故事书。某一次闲谈的时候,我提到过小时候父亲工作繁忙,找不到看顾小孩的人,时常把我放在书店,一待一个下午。有这么一本图画书,我忘记了名字,其中有会走路的树,住在树洞里的猫头鹰,孤岛上的城堡和爱吃布丁的蛇颈龙。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想来大约已经绝版了。第二天西里斯再来的时候,竟然从大衣口袋里献宝一样,抽出一本书,封面上赫然画着乘坐热气球的刺猬。埃文·莫泽尔的睡前故事书。只有德文版本,我这才知道原作者是奥地利插画家。

他每天晚上念那本书给我听。陌生的语言,可是他的声音能叫我安然入睡。

北欧民谣里有梦魔沙仙,传说中是梦境的主宰。安徒生写,沙仙拥有让人即刻陷入睡眠的能力,且会在人们睡着了的时候,轻轻坐在床边。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大衣,很难说究竟是什么颜色,因为光线不同,会从绿到红,红到蓝不断变幻。沙仙是会讲故事的一种存在,传说天下所有的梦,都是他讲的故事。某一天半梦半醒间,我抱住西里斯的腰,含混不清对他说,你就是我的梦魔。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后来我与他讨论过,梦与死亡,总有共同之处。古诺斯语中,梦与死,是一个词。死亡的使者摆渡人,与梦魔,如果都是真实存在的个体,也许只是同一个存在,被不同人,在不同情境下得出的不同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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