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莫名其妙的渴望和吸引力,究竟是从何而来。
西里斯不得而知,只能暂时将其归结于自己长久独居而产生的寂寞。
他开着车带莱姆斯四处赏玩,带他去看冰川看瀑布,去看高山上的大湖,看破碎的峡湾和冻土原。也带他去种土豆,挤羊奶,两人一同研究如何做芝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靠土地供给。夜来就在悬崖上的小屋中,慢火烹饪,望着苍茫的群山与大西洋,小酌进食。借一盏昏黄的灯光,对面坐着看书。他看莱姆斯穿着仪态与谈吐,听他说自己来自于巴伦支海上的某个遥远岛屿,猜测对方大约是挪威某个富家的小少爷。这个年纪,或许是念完大学,想要独自一个人出走看世界的时候。所以对自身来历三缄其口,大约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说自己到法罗群岛,并没有必须要立即离开的行程。但如果不方便,也不需要长久停留在他家中。这种礼节性的言论,当然被西里斯挥之脑后。不只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作祟,他心中且以为对方是未出象牙塔的男孩,行为举止难免对他多加照顾。某一天晚上,他们两人听着唱片机中的挪威民谣,西里斯忽然一时兴起,拿过自己的吉他随便拨动琴弦。莱姆斯抱膝坐在地毯上,侧耳倾听片刻,轻轻用手指在木质沙发扶手上敲响节拍,击节而歌。
他唱的歌词,是古挪威语。
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应和西里斯,用这门早已失传的语言,唱着哈瓦玛诗篇的第一百五十六节。
那是维京人出航的时候,为祈求奥丁祝福,会唱的赞歌。苍凉悠扬,好像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梦中云雾缭绕的,不知名的海峡与长船。就连莱姆斯看似不经意之间敲打出的节拍,都好像是战鼓的节奏。那双蓝绿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莹莹灯光,好像也映着西里斯的影子。窗外海浪拍岸,他无声地挪到了对面去,与棕发男人并肩靠坐在沙发脚下。他的一手还按在琴弦上,另一只手臂抬起来,很慢,但毫无迟疑地,轻轻环住了莱姆斯的肩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直视前方,其中到底有什么情绪,难以辨别。莱姆斯的眼睑缓慢地阖上,轻轻靠到了西里斯的肩膀上。黑发青年人随之收紧手臂。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亲密的举动,最显而易见的感觉,却好像他们两人是困囿在海岬上的溶洞之中,正在相拥取暖。
他想要用自己这双人类脆弱的臂膀保护他,好像如此就可以遮挡住外界所有的风浪。
时晴时雨的天气延续了很久。又有一日因为土地潮湿,不便出门,两人留在木屋内看书。西里斯坐到桌旁对着打字机敲敲打打,眼角余光看见莱姆斯在他的手边放下一只盛满咖啡的马克杯。他站在他身侧,不发一言地看了看手稿,零星几个词汇跃入眼中,都是北欧诸神,维京海盗与瓦尔基里。棕发男人犹豫半晌,好像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一样,最终问,“你的灵感,都是从哪里来的?”
西里斯抬头看他,整理桌面上的书稿杂物,示意对方坐下。手指随意捻过厚厚一沓印满铅字的纸,漫不经心回答说,“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以为我不是会想去记录这些东西的人。不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经常做梦,梦到很多维京人的片段。都是零零碎碎的场景,比如一条看上去像挪威的河流,梦到某个中古的村落。而且梦里的我身上也有时间变化,我在现实中长到什么岁数,梦里的化身就是多少岁。久而久之,就让我觉得,也许这种接连不断的梦是有意义的。记下来,也是因为找点事情做。”
灯下莱姆斯的神情很柔和,听过之后轻轻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你有没有听过,有一些人,会保留着或多或少关于前生的记忆?”他的语调很平和,好像只是在迎合话题,并没有引导性。
但那黑发年轻人一下子激动起来,坐直上身,向莱姆斯那一边靠近了一些。“你也这么觉得吗。我曾经看过一个报道,说二战之后,缅甸有一群小孩自称自己的前生是日本士兵。而且他们忍受不了缅甸菜的辛辣口味,只想吃生鱼。这还不算什么,我听说过另外一个故事,说有个英国男孩,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讲自己是二战时候的德国军官,还说自己曾经有个未婚妻。他的父母去查,这个小孩说的所有的讯息,全部都能对上号。越长大,他的这些记忆就越少,某一天突然说,自己上辈子死在二十五岁,这辈子也活不过这个岁数。后来就在他二十六岁生日的前几天,真的因为和人斗殴身亡。我听完所有这一切之后,就觉得,可能说不定真的有灵魂转世这回事。你看这两个故事里,死在缅甸的日本士兵,和坠落在英国的德国飞行员。也许人的出生地,就是上一世死亡的地点。这么看来,也许前世的我也是死在法罗群岛的。”
他的眼神看住莱姆斯,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生怕对方以为自己是疯子。但他对面的人还带着温情的笑意,说,“有归宿感和向往,是很明确很好的事情。也许你说得对。说不定,人真的有命数。”
窗外风雨飘摇,天空是一种阴云密布的黑色。西里斯的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近乎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么想了大概二十年了。好像我不能离开萨克森,不能离开法罗群岛,因为我在等什么东西,等一个人来。”讲到此处抬头看对面的莱姆斯。他没有再讲下去,但眼神中的意思明明白白,大概是你,我等的人大概是你。但冥冥之中,又还缺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莱姆斯避开了他的眼睛,低头扯动自己身上毛衣的一根散线。但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并无明显变化,好像只是在平铺直叙地讨论一种理论。“如果你喜欢北欧神话的话,其实维京人有种信仰,相信灵魂的转世新生。埃达萨迦古卷里都有记载。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维京部族,会特意给后代取先祖的名字,认为有这种灵魂重生的可能性。诗篇埃达里有这么个故事,曾经有个瓦尔基里叫布伦希尔达,是所有瓦尔基里的统领,她有个人类的爱人,叫西格弗里德,死在战场上。他的灵魂在人世之中不断转世新生,与她相会。新生的躯体身上,总是会带着前生的痕迹甚至是伤疤一样的胎记。这种记载,其实在古卷里到处都是。格特里克古卷中,也写过有婴儿生下来,手臂上就带着像是撕裂伤一样的纹路,与他们家族的先祖曾经在战争中失去过一条手臂的传说相呼应。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到北欧各地,中古世纪留下来的那些木板教堂里去看,会发现神坛上没有基督徒的十字架,而是刻着如尼文形成的双翼,象征瓦尔基里,也象征重生。”笑了笑又继续说,“你们村里的那个小教堂,应该也是这样的。”
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在灯下有种近乎非人的反常亮光。西里斯只当自己是看错了,不以为意。窗外云层很重,好像远天外风暴就要来临。他有一些失神地低头翻看自己的稿子,满纸铅字,记的都是遥不可及的古战场,或狡猾或残暴的神明,比起小说来,不如说更像是某个人的记忆。他忽然间说,“如果我是死在战场上的英灵,在人世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天使一样美好的东西,恐怕也会爱上瓦尔基里吧。”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莱姆斯的反应却很大。出乎意料,他没有再看西里斯,从桌旁直接站起来,仓皇地留下一句,我先去洗漱。来不及喊住他,西里斯只能茫然地坐在那里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晚上直到睡前,莱姆斯也没有再与他说一句话。这实在是太反常。他们两人平常对话的内容漫无边际,什么都可以涉及。就算他说的话题极端异想天开,莱姆斯也总有回应。他们两人性格相合,好像已经认识很久,动作之间总有一种默契。他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多次刻意去逗莱姆斯,试图缓和气氛。但那个人只是很容忍地听他讲,并无回应。那晚上夜幕深沉,半梦半醒之间,能听见风暴终于席卷而来。西里斯模模糊糊地想,没有关系,他已经提前加固了门窗。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声声催人入眠。惊涛拍打悬崖,远天外,好像还能听见云层之中,雷暴低沉地滚动的轰鸣。
梦中也有风暴。
他在海上。
他的双臂死死抱住雕刻着龙首的船头,一个巨浪兜头浇下来,灌得他呛水。嗓子里辣得难以忍受,顶着风浪,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向后看去。风暴之大,他已经看不清长船上所有人的位置。世界一片黑暗,长船被抛在浪尖之上,好像史前巨兽齿缝之间叼着的一点浮游生物。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用陌生的语言不断念颂着什么内容,仔细倾听,那话语的内容,居然能够被他所理解。那个声音说的是古挪威语,念诵的是哈马瓦诗篇,喋喋不休,正在祈求主神奥丁庇佑。他咬紧牙关,双臂都已经没有知觉。雨水与海浪不断浇在他们身上,开始时候好像是拳脚相加,再后来渐渐麻木,连自己的皮肤都感觉不到。方圆百里,没有一点陆地的迹象。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们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片海上。他用尽全部力量,大声呼喝,让所有人用铁链自己将自己捆在船龙骨上。话还没有说完,巨浪卷上来,惨叫声响起,瞬息之间就卷走了长船右舷上的人。那人形没入黢黑的海水之下,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
他曾听说过,英勇死在战场或者海上的人,都会有瓦尔基里前来引领他们前去英灵殿瓦尔哈拉。那么此时此刻,那么多传闻之中的瓦尔基里,究竟在哪里。英勇吗,死在北大西洋上,连方向都不知道在哪里,躯体至多只能成为海底生物的养料,究竟有什么英勇的成分在。这一船的人,前去西方劫掠,无非也是为了养活自己。但是他们,注定连西方的土地都到达不了。
他的左臂还是死死揽住龙形船头,右手探到自己的颈间,捏住了脖子上戴着的,瓦尔基里的银质项坠。这项坠是他们家族之中世代相传,像护身符一样的存在。显而易见,这东西现在是不可能庇护他全须全尾地从海难之中活下来的了。那么。他睁大自己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向上望去,望向黑重的天空,望向咆哮的云层,望向遮天蔽日的大浪,他想,如果真有神明,希望他能在死后,如愿升入瓦尔哈拉。
他的用力如此之大,扯断了脖颈上的皮革绳。
雷暴炸响,海浪以倾轧之势拍打下来。他听见了恐怖的,木材断裂的声音。抱住龙头站在高处,他回身向下看,眼睁睁看着长船像活了一样,在海浪之中扭动。他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因为龙骨和桅杆已经碎裂,船身即将散架。又有一波巨浪兜头落下,重重拍在他的手臂上。他被迫失去平衡,手指一滑,从高空落下,被海浪吞没,陷入水中。只有右手上,还紧紧攥着那精雕细刻的瓦尔基里项坠,用力到指节泛白。海水之中,竟然很安静。船员恐慌的呼喊声,暴雨,惊雷,全部都离他很远。他往水下越落越深,往左右看,还能看见已经失去了意识的躯体,在水中漂浮。脚下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好像巨兽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看,下一刻就要将他彻底吞噬干净。他死死睁大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拼尽全力盯住海面上几不可见的天光。他能看见沉船上的零碎物件,也正在一点一点没入海中。好像一场奇异的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