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是每周进城采购日常用品的日子。他对莱姆斯说,希望他能留在家里看顾刚刚长成的番茄。万一下雨,也要有人能加固门窗。不管莱姆斯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他都没有显露出来,只说好。西里斯确实是要进城,但不仅仅是为了采购。法罗群岛的首府托尔斯港,有整个群岛最大的图书馆,也拥有整个世界最广泛的法罗语藏书。他将车停在那幢白色的现代建筑前,直奔图书馆中北欧神话的选区。瓦尔基里,从十世纪的诗篇埃达,到十三四世纪的尼加尔史诗当中,都是不断出现的形象。记载这一传奇物种的载体当中,甚至包括了浩如烟海的如尼文古卷和拓片。总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记录,能叫他确认自己心中的犹疑。
西里斯翻遍所有关于北欧诸神的书籍,并没有找到任何他此前不知道的信息。星期六的图书馆中,他并不是一个人。很多年轻的父母,带着满地跑来跑去的幼童,在此地阅读或者借书。西里斯有一点茫然地抬头四顾,一时之间,被这种热闹冲乱了思路。有小孩手持纸板做的长剑,戴着塑料的长角头盔,从他身边跑过。他想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又是究竟想要证明什么呢。难道他不应该就此满足,满足与他此时此刻拥有的,稳定的生活,满足于他等待了二十多年的爱人。可是假设他所想的一切确实是真实,那么他又如何能够区分现实与他那些接连不断的梦境。西里斯一瞬间幡然醒悟,不,不应该是主流的北欧神话。他不会在那些被人翻烂了的典籍之中,找到任何能证明他的理论的记载。一定有后来人,研究过瓦尔基里的史诗。莱姆斯曾经说过的,传奇之中最伟大的瓦尔基里,叫做布伦希尔达。他在灰尘掩盖的图书馆角落,找到了一本挪威语写成的,对日耳曼叙事长诗尼伯龙根的研究,看上去像是什么人的论文集结。封面上,绘着配剑持盾,长有双翼的北欧武神。他在其中搜寻任何关于瓦尔基里的咨询。大约是第二章,有一段是这样开始的,布伦希尔达,在尼伯龙根中记述她的第一句话是,遥远的海上曾经有个女王,没有任何人见过像她一样的存在。她曾是瓦尔基里的王,与她的族人一起,住在北海的某个岛上。那个岛屿不被外人所知,是众神的国度。那地方多悬崖,山脉都高耸入云。因为瓦尔基里这个种族,虽然像鸟类一样会飞行,可翅膀却可以随意收缩。成年的瓦尔基里,要像鹰一样,从海岛的悬崖上跳下去,如此才能真正学会展翅飞翔。
布伦希尔达的王国,也就是瓦尔基里的王国,名叫埃森斯泰因。
埃森,铁。斯泰因,石头。
言犹在耳,他们两人初见的那一天,曾坐在天地之间,悬崖尽头的木屋中,一同共进晚餐。莱姆斯对他说,他的家乡,在挪威最北端,巴伦支海上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岛。除却北欧神话中的众神居所,也就是极圈之外,距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很远。他的家人,称那与世隔绝的海岛,为埃森斯泰因,是古挪威语中钢铁与巨石的意思。因为岛上也像法罗群岛一样,除却悬崖与高山,什么都没有。那时候西里斯不以为意,以为他是某个家境富裕的小少爷,所以可以住得这么不同寻常。那时候他回应对方,说的是什么呢,你们家人难不成是鸟吗。莱姆斯只是看着他,微笑摇头,好像无奈于他的孩子气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阖上了那本书,怎么开动他那辆破旧的皮卡,怎么回到萨克森。
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吃的是番茄沙拉。从自己的田地间摘下来的番茄,与马苏里拉芝士混在一处,植物叶片上还带着露水。一切如常,一同洗碗,一同洗漱,西里斯照旧很温情地在睡前亲吻莱姆斯。九点钟,两个人熄灯入睡,相拥入眠。好像确确实实,只不过是荒无人烟的乡间,一对平常的农场主。
西里斯·布莱克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渐渐下沉,下沉,沉入多梦的睡眠。
不知道在海上飞行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看见了陆地。云雾散去的那一瞬间,西里斯的眼睛里,映出了一片苍绿色的岛屿。黑如墨汁的北大西洋海面上,零零碎碎散落的,苍绿色的岛群,像衣料上洒落的珠宝,在最后一点日光中熠熠生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目光所见,看不到任何人迹或者是村庄。他听见了海鸟鸣叫的声音,成行成列,从群山与峡湾之中翩然飞过。环抱着他的那个人,在空中挺直了上身,这是鸟类预备着陆时的动作。而他也因此,终于能够平视眼前的一切。巨大羽翼在他们两人身侧掀起气流,它觉得安全,好像是被这双翼环抱其中。越来越近,陆地就在面前。他们渐渐靠近的地方,是这看似荒无人烟的岛上,一处被山脉包围的峡湾。两侧山峦只留下小小一点开口,形成天然的屏障,宁静绿岛之上天然的港湾。瓦尔基里托住他的双臂,轻轻将他放到了这片陌生的原野上。西里斯的双脚,终于又一次踩到了坚实的土地,下意识地向四面远望。他站在一座悬崖之上,山涧奔流入海,汇入自然形成的泻湖。此时此刻,无名的岛屿正值初春。他身侧的浓绿草甸上,开满了澄黄色的野花。随风摇曳,好像是散了满地的金。
就在他的视线之中,瓦尔基里舒展双翼,在峡湾之中,盘旋一周。那洁白如雪的羽翼映着霞光,好像最不同寻常的鸟雀,又或者是像极寒之处的冰川,忽然被注入灵魂。那么宁静而优雅,是只有梦境中应该出现的产物。他想,他的一生之中,再也不会见到比眼前这副景象,更美,更不可思议的画面了。
羽翼拍打,短暂地在那个人面前合拢,掩盖住他的身形。再展开的时候,瓦尔基里已经稳稳落在了他的身前,双翼在其身后消失。这样看上去,他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维京青年。浑身穿戴的,也是和他一样的皮革护甲与黑色羊毛中衣。那个人在他面前,褪下了本来戴着的带翼金属头盔,随手扔在脚边的草甸上,又伸手抹去自己额上的汗水。他长着棕色的短发,和像冰川一样变幻的蓝绿色的眼睛。五官轮廓很柔和,看上去,竟然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即使收敛了翅膀,这个瓦尔基里看上去,还是有一种莫名的,让人不敢轻易接近的气势。西里斯站在原地,怔怔不敢上前。只要看对方一眼,只要看这个人一眼,就能让他知道,所有的传说都是真的,奥丁,索尔,阿西尔与华纳诸神。瓦尔哈拉,九个世界中所有的神迹,都是真的。
逆光,西垂的落日给那个人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忽然想笑。明明应该是传奇中的生物,应该是让人觉得神圣或者恐惧的存在,可是他却觉得,这个瓦尔基里,非常可爱。
“这里是我能想到的最近的陆地。你们的船被暴风卷得偏离了航线。”
他的声音也很可爱,非常礼貌。甚至语气之中,有一点迟疑,好像在思考他对一切的接受程度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名字?”
瓦尔基里向他走近了一步,西里斯竟然发现,他比自己还要矮了一个头。
“这里叫法罗,是北海上的一个岛群。几百年前,曾经有盖尔人渡海而来,在这里建立了城镇。但是我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不归属于任何人所有,也没有名字。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由你来给这片峡湾命名。”停顿片刻又说,“我叫莱姆斯。”莱姆斯吗,黑发的维京青年站在原地笑,心想说好的,这个名字,我不会忘记。在将死一刻,诸神赐予他的神迹,他不会忘记。环顾四周,看苍绿的悬崖,与宁静的海湾,转过头对莱姆斯说,“这里不如叫萨克森吧。我们的语言,意思是乡间的自然海港。”
萨克森。他是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个人类。也将自己想成是它的所有者。
在法罗群岛的第一天晚上,他们两人在悬崖边的一个溶洞中度过。用海滩上捡来的漂浮木生了火,又借此烤熟峡湾中捕获的鱼。油脂滋滋作响,滴入篝火中。他得意地对莱姆斯笑,说没有想到吧,我能在任何地方活下去,而且还能活得很好。瓦尔基里只是看着他微笑,一丝不苟地吃完了大部分烤鱼。西里斯又讲自己来的那个地方,说他住在比约尔桑,是挪威西北岸上的一个聚居地。村中有条无名的小河,小到连地图上都不一定会画出来。因为河水清澈,被当地人称作是白河。他一直是远近闻名的造船师,工坊就在河边,是自己搭建的一间棚屋,四面开敞,做到一半的船,就对着河架在工棚里。他造的船,没有驾驭不了的风浪。被其余人认为是像生物一样的存在,给它们起名叫做长蛇,或者干脆是耶梦加得。就只有这么一次,被风暴击沉了船。说到这里定定看住莱姆斯,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救我。
莱姆斯避开他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问题。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映着篝火跃动,好像陷入沉思。他对西里斯说埃森斯泰因,那个传奇之中,瓦尔基里的岛屿。说其实也像法罗群岛一样,有天然形成的峡湾,有冰川,有瀑布,有数不清的品种奇怪的植物。他就在这样自然的环境中长大。他说他们的族群,生来就有翅膀,只是翅膀是随着躯体一起长大,也要像鸟类一样靠学习来掌握飞行。又说成年的瓦尔基里,翼展可以达到二十尺以上,足够带着他们的身躯飞越大陆与海洋。瓦尔基里的使命,即是不间断地巡视大地与大洋,巡视战场,是灵魂的收割者与指引人。说到此处好像察觉到夜间天气寒冷,西里斯在他身旁很轻微地瑟瑟发抖。忽然皱了皱鼻子。莱姆斯瘦到突起的肩胛骨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出来,巨大羽翼唰然伸展开,轻轻收拢,像被褥一样盖住了身侧的西里斯。他还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样子,那黑发的维京青年已经毫无羞赧,伸手就在羽毛覆盖之中,抱住了瓦尔基里的腰。悬崖上的溶洞中,相互依偎,如此可以抵御北大西洋夜晚的寒风。半梦半醒之中,莱姆斯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不可闻,是在回答西里斯的问题。
他说的是,“我看着你,很久了。”
风暴过后,海滩上满是被冲刷上来的浮木。挪威的桦木,盖尔的松树。西里斯用这些材料敲敲打打,在悬崖上,先搭出了一间棚屋的框架。只要盖上屋顶与四面墙板,他们今晚就可以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成型后的木屋,如长船一样,有层层叠叠的板条墙面。整体结构,因地制宜,居然没有用到一根钉子。两人又到高山上的森林之中,采摘雨后新生的菌菇。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牛肝菌,没有油脂,没有调味料,只有山间采来的植物叶子盛放食物。可是西里斯记得所有的一切,他记得自己亲手打造的那张小桌,记得他们借着窗外的月光,分享自己烹饪的菌菇,记得他如何在黑暗之中,倾身向前,亲吻了莱姆斯。
那是他人生之中,最快乐的三天。
他们在萨克森四处探索,汲山涧水饮用,采菌菇野果为食。确认四下无人,莱姆斯就会展开双翼,带着他,在峡湾上空飞翔。人生中的第一次,他不被任何一种认知所束缚。他可以不是海盗或者劫掠者,他可以不是造船者,甚至只要他想,连维京人都可以不是。他是传奇的一部分,他站在众神的世界之中。这一切,都是因为莱姆斯。西里斯远远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站在高耸的悬崖之上,长风从海外而来,带起他的棕发与舒展的双翼。如此轻盈,好像下一刻,就可以御风而去。那双美丽的蓝绿色眼睛,忽然回头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又好像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感伤,“这里真的很美。我曾经想过,如果真的有诸神黄昏,真的有神灵的覆灭,那么众神死亡的原野,大概就是长得像萨克森这个样子吧。天地的尽头,被海洋环抱的绿野。这片悬崖上开满了的花,也是此前亿万年,多少生死无穷轮回的舞台。维京人也好,盖尔人也好,爱尔兰人也好。多少人,经过这片土地,耕种开垦,生老病死,相爱繁衍。征战。可是岛还是在这里。那些英雄的史诗唱遍了,布伦希尔达,西格弗里德,和这片原野上开满的野花一样,都是朝生暮死,在诸神的眼中看来,本身并无区别。多大的悲伤和血腥,峡湾里的风,还是每一天都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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