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情不错,连带在看见安迷修时,脸上也挂足了的喜色,他还记得这位本领高强的独行骑士。佣兵们的心情同样不错,他们的老板出手大方,额外给了他们一些奖赏,而安迷修的出现则令他们想起当初那次被骑兵包围的经历。 无论对谁来说,被人用武器趾高气扬地指着,心里都不会痛快。但对方显然身份不俗,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和普通亡命之徒间的差距,经验老道的佣兵们不会不懂,他们虽然卖命,却只为钱卖命。 安迷修自动自觉向人做出退让的行为,替他们省去不少麻烦。至少是个识趣的小子。看着马车绝尘而去的身影,当时的佣兵们如是想。因此在城门口遇见徘徊不决的安迷修时,他们主动叫住了他。 当时的安迷修正在思考如何躲过搜查的问题,此际正值多事之秋,但凡佩剑者,进城都要被仔细盘问。尤其像他这种独自行动的人,更是重点关照对象,一着不慎,很有可能暴露身份。但时机不等人,他不能一直在城外干巴巴的待着。安迷修不得已,只能向他们请求帮助。 于是在行商的打点下,总算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跟随佣兵们在城区街道内穿梭。 作为北英格兰首府,约克城的繁华可追溯至千年前。公元初年,被命名为“下不列颠”,纳入罗马帝国版图,成为当时声威浩大的神圣帝国一部分。月盈则亏,任何鼎盛一时的霸权都会有消亡的一天,伴随哥特人战斗的号角吹响在古罗马的土地上,历经漫长被统治岁月的约克也告别了故主。 虽然如此,文化的精粹却早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了这座城市。当年为抵御外敌而建立的堡垒、铸造的城墙;俨然成为罗马人生活一部分的大浴场;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建筑雕饰,仍保留着原先的风貌。 安迷修不是第一次来,他曾陪同前任国王到此巡游过,往常还有心思领略此地的风光,今日却神经紧绷心无旁骛,悄悄观察四周的守备情况,在脑内谋划潜入公爵府邸的线路。 身旁的壮汉拉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街边一家酒馆。内里浑浊的空气与喧闹的人声瞬间拉回安迷修的意识,他本能地蹙了蹙眉头。 世上的酒馆大都大同小异,坐在里头的,也只有两种人——装疯卖傻,和真醉糊涂。前者有心为之,后者放任逐流,同坐乌烟瘴气的小小酒馆内,两两对视,你也像我我也像你,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 佣兵们叫了几大杯啤酒,又将其中一杯滑到安迷修面前,朝他举杯致意。后者无法,只能和他们碰了碰,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名邀请他来的佣兵一见,顿时笑了:“原来你小子是真不能喝啊,才这么点,就跟个姑娘似的脸红了。” 安迷修有些尴尬,半晌回了句:“我不骗人。” 佣兵的注意力早不在他身上了,酒馆内到处都是高谈论阔的人,从妓|馆的女人到眼下的时局,总有人关心,总有人会提。而聊着聊着,女人和时局的话题就交汇在了一起。 “兰开斯特来的小国王终于要结婚了。” “怎么才结,离他受冕都快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他们会趁热打铁,在受冕当日就举办的。” “谁知道呢,听说公爵大人当时有这个意思,被陛下否决了。” “这次定在什么时候啊?” “好像就两日后吧,咱们约克郡的白蔷薇终于要属于别人了。” “嘿,别用这种语气说话,玛格丽特小姐就算不嫁给陛下,也不会属于你。” “难道就没有人好奇,陛下当初为什么拒绝吗?” “另有意中人吧。” “那不可能,要有的话,怎么现在就肯……”正兴致勃勃参与话题的佣兵余光一扫,不经意间瞥见呆愣愣坐在高脚凳上的青年,不由惊讶道:“喂,你不会已经醉了吧?” 安迷修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怎么这个反应。”佣兵嘀咕一句,忽然想到件事,凑过脸来问:“上次那个跑来荒山野岭的贵族是你什么人,看他带的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贵族吧?” “他,”安迷修停顿片刻,低声道:“是我的主人。”语毕抿紧嘴,不肯说了。 佣兵不满他的藏藏掖掖,随口说了句:“你不是骑士吗,怎么不跟在主人身边,反倒老往外跑?” “是啊。”他苦涩地笑了下:“是我失职了。” 佣兵一愣,觉得没趣,也不再管他,转头加入隔壁热火朝天的猜测声潮中,连青年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发现。 独自出来的安迷修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荡了会儿,等身上的酒气差不多散尽,就直奔公爵府邸。他蛰伏在庄园外的密林内,透过交错的枝桠,怔怔望着当空的太阳一点点西斜。夕阳的光辉是如此温暖,却也是如此易逝,不消片刻,就沉入地平线。那丝因它而来的温度,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回过神来,趁着夜色潜入庄园。躲过巡逻的侍从,循着先前的记忆摸索到主宅。书房的落地窗被打开着,有白色的纱帘不时从内里飘出一星半角,安迷修环视一圈,深吸口气,身手敏捷地攀附住墙壁往上爬。
到三楼的位置,他小心翼翼立在檐沟上,背部紧贴墙壁。脚下的落点极其狭窄,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踏空摔下去。不远处的左手边,隐约的人声从大开的窗内传来。 “嗯,让玛格丽特好好看住他,别出什么岔子。” “丹尼尔有自己的打算,只可用,不可信任。” “重装骑兵垫后,轻骑兵先行埋伏在王城外,等到晚上结婚仪式进入高|潮,就下手。” 安迷修浑身一震,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悄悄挪动身体,向窗口靠近。 就在这时,房内的声音忽然道:“既然来了,不向主人打声招呼吗?”话未说完,声音已至近前,它的主人掀开飘动的窗帘,冲他一挑眉毛:“百花骑士,别来无恙?” 安迷修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是你?!” ——TBC——
第十章 Part 10 真相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安迷修朝下一看,只见举着长枪的士兵正从四面八方不断汇聚而来。他被包围了。 “哦,对,你已经不是了。”男人若无其事地道:“那么欢迎你的拜访,骑士先生,不介意的话,就请进来小坐。” 安迷修收回视线,对上他。“恐怕我也没资格拒绝吧,大皇子殿下。” 眼前这位衣着华丽,气定神闲的男人,赫然就是在上一次战役中败北身亡的大皇子!安迷修的心不断往下沉,他沉默地跳进阳台,在对方的监视下走入房间。此时的书房内空无一人,显然,刚刚还在此地和大皇子共谋大事的人,已经领命而去。 安迷修扫过他腰间的佩剑,和那只虚虚搭在剑柄上的手,暗自屏息。对方既然肯让他听到消息,就绝不会再放他出去。而他想要从这守备重重的庄园内逃出生天,只能从眼前人身上着手。 大皇子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好整以暇地说:“放弃吧,我的剑术由你父亲亲自教导。”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坐。” 安迷修谨慎地挪动至一旁的座椅后,手搭在椅背上,没有要坐的意思。“那天我明明看见殿下……” “坠落山崖。”大皇子接口道。他支着脸颊揶揄:“看来阁下将我当成了有问必答的自己人。” “因为你不会放我走。”安迷修语调平直的回答。 大皇子莞尔:“现在倒是有自觉了。”他的心情不错,因此也就宽恕了安迷修动不动以沉默应对的无礼,顾自往下说道:“你以为我往山里走,是慌不择路吗?” 当时百花骑士团突然现身战场,与三皇子雷狮两面夹攻,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衡局面。这种局面不单单是指物理层面的武力抑制,更有某种宿命性质的指向意味。 前者尚且好说,后者直接作用于精神,人们有理由相信:在前任国王骤然亡故,尚未明确指定继承者的今日,百花骑士团做出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国王的取舍——或许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们的陛下曾向自己的近臣透露过一星半点的想法,而这个想法也在之后,成为骑士团贯彻的准则。 士兵们的意志不再坚定,这使得他们的动作有了滞怠,历来敏锐的大皇子眼见势头已去,立即调整计划,佯装溃退。他本就计划假死,以退为进,安迷修会追上来纯属意外,但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 战场靠近佩奈恩山脉中段地域,距离北部不算遥远,大皇子从小在约克郡长大,对附近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他领着安迷修去的那处山崖看似陡峭,下方涧水却极深,河床内也无暗礁,崖壁上有老树的根须破岩而出,可作缓冲,只要使用得当,就能人为制造出坠崖而死的假象。 为显效果逼真,大皇子故意在和安迷修的决斗过程中被刺伤,连人带马一起失足跌落。下坠时以树枝和马匹做缓冲,当安迷修下马走到崖边查探时,则隐匿在漂浮的马匹下,伪装出重伤溺水的模样。在他走后,迅速与约克公爵取得联系,部署下之后的计划。 虚与委蛇的联姻,在狂欢的夜晚、人人醉生梦死时发起的夺城行动,所有步骤一气呵成,丝毫看不出这仅仅只是临阵起意。 安迷修叹口气:“看来骑士团中,也有你们的人。” 大皇子:“当然。” 他想到临别前赠送他战马的骑士长,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大皇子闻言失笑:“百花骑士团是王室的象征,你曾经用它阻挠过我,现在当然要成为我脚下的基石。” 只要当时率领百花骑士团讨伐他的安迷修,不再是“正确”的象征,那么曾经对于他正统的质疑,就不攻自破。人的理解就是这样浅薄,非黑即白,一错百错。有心人善于利用这点,制造纷争与骚乱,亦或摆脱逆境。 安迷修道:“如今在下一无所有,殿下显然也早已知晓在下的来意,如果想要动手,早就有无数次机会,在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价值能令殿下耗费心神,牵引我至此。” 大皇子点点头,爽快承认:“原本是打算杀你的。”而后盯着安迷修笑起来:“但在听到一则有趣的消息后,我改变主意了。” 安迷修本能的感到不妙。 大皇子道:“这要感谢我的妹妹,可爱聪颖的玛格丽特,她总能为我带来惊喜。她在来信中告诉我一项发现,说正直纯洁的百花骑士暗暗偷尝了禁|果,也不知是谁如此有幸,希望我能以这个发现继续探究下去。” 安迷修听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有半分合作的意愿,之所以抛出来,就是想起到个震慑的作用,迫使他在压力之下和雷狮分开。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提起来,既然对方步步为营筹谋已久,显然不会让雷狮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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