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抱着他回到了吧台边,他还在高声絮叨着,因为他的话,维克托少有的感觉到面红耳赤,这时勇利一把抢过克里斯正要往嘴边送的酒杯,将它举得高高的并且喊道:“敬维克托!”他的话在人们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魔力,他们已经都被他俘虏了,成了他靴子下的追随者,他们一同举杯,高声说道:“敬维克托!”就连克里斯也混在其中,他举起了盐罐子,往嘴里倒了一大把。 勇利放下酒杯,他醉醺醺地笑了。 “你喜欢吗?”他问维克托,后者抱着他坐到了高脚凳上,“喜欢吗?” “喜欢极了。”维克托回答道,把酒杯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你想要坐到凳子上吗?” “其实不想,”勇利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高脚凳让我没有安全感。” 喝醉的勇利比平时大胆一百倍,奇思妙想也多了一百倍,“为什么呢?”维克托问道。 “因为脚够不到地板。”勇利严肃的说,“这让我很害怕,所以谢了,我坐这儿挺好的。”他在一次搂住了维克托的脖子,表达了自己绝不离开的信心。“你生气吗?” “不生气。”维克托说,“我非常乐意做你的椅子。” “但你不仅是我的椅子,”勇利说道,眼睛里闪烁着又疯狂又正经的光芒,因为近视还有点不聚光的迷茫,“你还是我的英雄。你是我的偶像,我的目标,你知道吗?” “我知道,”维克托说道,多少年没有听到勇利这样直白的话了呢?“你要记住哦,明天酒醒了也要这样对我说。” “我现在就醒着呢!”勇利不满意得叫道,“维克托,你对我说实话啊,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克里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维克托冲他扬了扬眉毛。 “因为我喜欢你。”他轻声说,“亲爱的勇利。” “假话。”勇利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暗恋我姐?!” “噗。”克里斯的一口酒喷了出来,维克托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勇利不满地捏住维克托的脸颊,让他转过脸来看着自己。 “看着我!”他要求道,“不许看别人,看我!……你可以对我说的,你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你的所有秘密,我都存在这儿……我是你最忠诚的朋友……我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姐啦!” “我对她没有超过姐姐的喜爱。”维克托说,他的胸口被勇利拿指头戳得发疼,他抓住勇利的手,放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 “最好那样,”勇利说道,“因为你知道……”他凑到维克托耳边,“你不是她的菜啊!她喜欢金发。”他漫不经心的玩弄着维克托的假发,靠在他肩上,不胜酒力一般。 “那你呢?”维克托问道。 “我?我觉得金发也不错,”勇利说,“但我还是喜欢你的头发……它们超软的,还香香的……为什么要剪掉呢?”他做梦般的靠着维克托的肩膀,两条腿胡乱晃荡着,手里玩弄着维克托的发梢,不一会儿,他就发出了均匀的小呼噜声。 他睡着了。 “你绝对要睡他一次。”克里斯说道,“这小孩儿太有意思了。” “闭嘴吧你。”维克托说道,勇利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睡脸毫无防备得像个小孩子,这时在他附近提起那些似乎都是一种可怕的玷污。克里斯耸了耸肩,维克托站了起来。 “我们要走了。”他说道,把勇利放在一旁的座位上,以便将他背在自己背上。“晚安——替我结账,谢谢。” 克里斯苦了一张脸。“你个禽兽。”他嘟囔道,“就这么对你的僚机。诅咒你。”但维克托已经朝出口走去,他只能认命的对酒保彼得说道:“他们俩的帐算我的。” “没问题,”彼得回答道,这时舞女萨曼莎也走了过来,搭着克里斯的肩膀。 “想来支舞吗,宝贝儿?” “如果还像刚才那么棒,就来一支。”克里斯说,萨曼莎笑起来。 “所以他们是一对儿?”萨曼莎问道,示意彼得给她也倒一杯酒,克里斯哼哼了两声。 “快了,”他说道“只要——啊呀,糟了!”他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我忘了告诉那家伙一件事了!” “我忘了告诉他——绝不能酒后乱性!”
第三十八章 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作为一个酒吧的常客,他认识不少酒品不佳的人。有的喝多了会哭,有的喝多了会疯狂的大笑,也有的人会暴露出自己鲜为人知的下流一面——这说的是克里斯——但胜生勇利几者皆非。 他绝对是维克托处理过的最乖巧、最好办的醉鬼了,在畅快淋漓的跳了一支舞,又口齿不清的发表了一番对维克托的头发的感想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尸体一样的沉睡中,任由维克托背着他穿过嘉年华、穿过整个小镇,甚至来到了酒店五楼的房间门口,他都一动不动。 如果所有人喝醉之后都像勇利一样好摆弄,维克托不禁想像着那该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他走进房间,打开了吊灯——暖色调的灯光照亮了这间客房。他走到床边,将勇利放下,后者下意识地砸了两下嘴。 “冷。”他含混地嘟囔道,摸索着身下的被子,“好冷……”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铺的严丝合缝的床铺里扯出一个小角,然后一点一点的把被子整个扯出来,把自己卷成了一个拙劣的寿司形状。 维克托觉得很好笑。这一夜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长了,太多的事发生了,然而一天结束,他和勇利在这里,他还是那个维克托,勇利也还是那个勇利,就好像河流中的两块相隔甚远的顽石,没有因为水流的冲刷而改变一丝一毫遥遥相望的处境。 维克托和勇利之间的关系,或许一开始就没有过挽回的余地。他靠在阳台的玻璃拉门上,玻璃的寒冷一点点的侵蚀着他的体温,勇利留下的体温,他觉得自己也喝多了,只是一个肉体、一个驱壳保持着机械的运动支撑着他回到这里,他的脑海中仿佛有好几个不同声调的尖锐忙音在同时播放,直到他冷透了,它们也没停下。 床上的寿司卷动了动,从一端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来。胜生勇利费力的抬起头,找到了维克托。 他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我好像喝多了。”他小声说道,“维克托。我好像喝多了。” “我想是的。”维克托回答道,他走过去,坐在了床边,勇利被自己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他看起来出奇的孩子气,眼睑没精神的半垂着,像是不好意思和维克托直视一样。 “你和克里斯谈得怎么样?”他问道,“有结果吗?” “没什么结果。”维克托轻声说,这一刻就连空气都变得有股甜丝丝的味道,他愿意付出一切,只要停留在这一刻——没有争吵、也没有心结,只有两个人,不考虑是什么关系,也不考虑要往哪里走,只是单纯的在一起,他和勇利,就他们俩。 “哦!”勇利低低地说了一声,“我很抱歉。”他从被子卷里探出一只手,攥住了维克托的一个小手指头,他的手心儿潮乎乎的,就和小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也潮乎乎的,“他……他看上去挺好的。”勇利真诚地说。 维克托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会说挺怪的。” “是挺怪的。”勇利说,听上去鼻音很重,“但他是你的……朋友,所以他肯定挺好的。” 如果你知道他今天出了什么主意,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维克托默默地想,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试着反握住勇利的手,勇利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嗖的把手收走了。 他们又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出汗了。”勇利小声说,“我身上都是汗。” 他听起来就和小时候感冒时一样。 “那说明你快要醒酒了。”维克托说,不自觉的也换回了少年时代轻声细语的声调,“要不要洗澡?” “我没法洗澡,”勇利说道,听上去非常的认真,“我会摔倒,会磕到头的。” “我可以帮你。” 勇利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不想要你帮我洗澡,”他说道,“那你会看光的。” “哦亲爱的,”维克托说道,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你身上没有我没看过的地方了。” 勇利的脸更红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什么都看到了,”他小声嘟囔道,声音居然有了哭音,显然维克托的话不知怎么的触动了醉鬼勇利脆弱的心防,“你全都看到了。” “那有什么关系。”维克托说,“我是你的看护呀,我……” “别提那个词了!”勇利伸出手掀开被子,把被子压在了胳膊底下,他气呼呼地打断了维克托,“别提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说错了话,跟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维克托作为朋友中酒量最好的人深知这一点,他赶紧安抚道:“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但勇利又不满意了,他左右摇晃着脑袋,发出小声的、难受的鼻音。 “我难受,”他说,“维克托,我想睡觉。” “那就睡吧。”维克托说道,“我帮你把衣服脱了好不好?” “不好。”勇利嘀咕着,“那你也会看到啊。” “看到又怎么样?”维克托问,“你不是在健身吗?” “不是那个问题!”勇利嚷嚷了一句,然后又没声儿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我身上有疤,很难看。” 勇利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句话会在维克托的心上造成怎样的伤口。过了一会儿,勇利似乎都要睡着了,维克托才开口。 “我会往别的地方看。”他说道,声音带着点儿鼻音,“我保证。” 勇利踌躇了片刻,他点头答应了——喝醉的勇利虽然说话颠三倒四,但却比平时好说话多了,清醒的勇利比驴子还倔。维克托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开始给他脱衣服,先是那件亮晶晶的湖蓝色外套,然后是黑色的衬衫(领口大敞着),勇利打了个寒战,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冷,”他说道,“我冷啊……”他开始摸索被子,试着盖住自己赤裸的上身,但维克托已经看见了——在他平坦的左胸口上,一道蜈蚣一样的伤疤盘踞在那儿。 多巧,维克托自己也有一条这样的伤疤,几乎和勇利在同样的地方,是在那场车祸中造成的——那伤口切得不深,比起他们身上其他的伤口来说,简直轻得像挠痒痒一样,就好像老天知道他们心口的伤痛不少于肉体的,所以刻意为他们留下了一条纪念品一样。 勇利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维克托把他的上身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开始替他脱靴子,就在他低头和靴子鞋带奋斗时,勇利忽然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维克托的头顶戳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嘿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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