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确实恨过你,”他说道,维克托愣住了,勇利听上去昏昏沉沉的,他的嗓子很沙哑,“你说得对,我恨过你。但不是因为你是那天开车的人。” “你拥有我一辈子也追不上的才能。”他说道,“我曾经拼命地、努力地想朝你靠近,你是我的……我追求的一切。” “我永远也得不到、做不了的事情,而你就那么把它抛弃了。就好像……”他说道,维克托抬起头,勇利的眼泪从眼眶里滚滚的落了下来,沿着他的脸颊扑簌簌的往下掉,他的声音哽咽了,“就好像它对你来说——它对你来说一文不值。”
他哭了,五官都皱成了一团,看起来很狼狈。当说完了那些话之后,勇利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样,他开始试着停下哭泣,并且用手背去擦眼泪,但这只让眼泪的来势更汹涌了。 “我说什么呢,”他嘟囔道,“太可笑了……” “不,这不可笑。”短暂的沉默之后,维克托说道,他将勇利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心儿里,声音轻柔地说,“我很高兴你终于告诉了我。” 他顿了一顿。“并不是跳舞对我来说不重要,勇利,而是我有更看重的东西。”他将那双柔软的手合在自己的手心,轻轻地吻它,他抬起头,含着眼泪微笑起来。 “我很抱歉,”他说,“我很抱歉……我造成了这一切。” 勇利醒来时,屋子里空无一人,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的响着。 “维克托?”他眯起眼睛,努力地寻找着,“维克托……你在哪里?” 他不在屋子里。勇利很快意识到,也不在浴室……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换下来的服装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另一张床上——连有人躺过的痕迹都没有的一张床上。 勇利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记忆开始模模糊糊的浮现,有些很实在,有些则像云一样虚浮——他开始想起自己说了什么。 “我恨过你。”他想起自己对维克托说,“我永远也得不到、做不了的事情……你就那么把它抛弃了。”天啊,他感觉一大桶冰忽然从他的喉咙眼儿被倒进了身体里,他想起维克托听到他的话时的表情——悔恨、内疚、痛苦……天啊,他怎么能对维克托说出那种话?在明知道跳舞对维克托有多重要,明知道他为了谁放弃了梦想之后?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因为你想伤害他。他心里有个尖利的声音说道,你想伤害他,因为你怕自己不再是他唯一注意的人——你就像个找奶吃的婴儿一样大哭大叫,不择手段的想要维克托再多看你一眼,哪怕利用自己心底最黑暗、最自私的一面也无所谓。 不是那样的!他大声反驳它,不是那样的…… 维克托!他忽然又想到,维克托当时的神情就好像他的心都碎了——眼泪一下子涌上了勇利的眼眶,他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他去哪了呢……必须要去……要去找他,找他解释清楚…… 要告诉他……自己不是恨他,好吧,不是“恨之入骨”那种意义上的“恨”,而是悔恨……所有的这一切,恨、愤怒、疏远……都来自于他最卑微的渴望。 不要为我做什么,让我爱你就是一种恩赐。 他要……他要告诉维克托…… 但维克托去哪里了呢? 也许他走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忽然进入了勇利的脑海,他终于无法再承受这样的伤害,所以他走了——他早该这样做了,能在那样的对待下坚持到今天才是奇迹。勇利应该感到松了口气才对,但他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呢? 他茫然的跳下床,在屋子里踱了几圈——他应该收拾东西了,他应该回家,或许先查一下附近的火车站……但他却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眼泪越流越多——没想到这才是他和维克托真正的结局,没有放下,没有了结,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有的只是伤害——他一次次打着爱的旗号说着残酷的话,想要保持一个冷漠的距离,这就是维克托对他最后的印象,一个不知好歹的混球。 他的眼泪流的更加汹涌了。就在这时,窗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那是……打火机被点燃的声音。 勇利呆滞的回过头去——然后他看见了维克托。维克托,站在阳台上,月光仿佛新娘的面纱一样披戴在他身上,银光闪闪——他背对着勇利,手扶着阳台的栏杆,当风撩起他的头发,在他的耳旁嬉戏时,勇利能看到他的侧脸——冰冷的、紧绷的线条,勇利咬住了嘴唇,他的鼻子更酸了。 维克托没有注意到勇利的存在,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显得很孤独——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优美的蝴蝶骨线条在月光的勾勒下看得一清二楚,他美得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他所属的那个地方——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永远那么孤独,那么遥远。而勇利却还在试着把他推得更远。他的手边,勇利忽然注意到,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盛着满满的烟头。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在想什么?许许多多的疑问下雪似的在心头徘徊,勇利想喊他的名字,但却始终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怎样打破这一刻的寂静,这小小的阳台就好像维克托的内心,看起来近在咫尺,其实远在天涯。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维克托,不知道过了多久,而他只希望这一刻长一点、更长一点。维克托熄灭了烟,咳嗽了一声,他转过身来,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拉门里侧的勇利。 他呆住了。他们隔着一道玻璃望着彼此,勇利感觉自己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现在——他迫切的想要维克托在他的身边。勇利伸出颤抖着的手去抓拉门把手,他的手太无力了,手心全是汗,连塑料把手都抓不住,而维克托,他就站在那头,静静地看着勇利。他的目光如此的凉,又如此的烫,勇利觉得自己身上几乎要被他烧出两个窟窿来。 他终于成功了,他打开了门,维克托就站在那儿,他们之间终于没有屏障了。 “维克托——维克托……我……”勇利开始结结巴巴的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 维克托还是那样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和窗外的月光一样。被那样的目光一看,勇利越发的混乱了。 “我……我……”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心头涌上那么多的感情,如果他是一台机器,此刻已经过载了。维克托上前一步,跨进了房间。他一言不发的走到了勇利面前。 “嘘,”他轻声说,“别说话。” 然后,他俯下身……他吻了勇利。
第三十九章 锁章
第四十章 维克托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窄窄的小船上,正在一个大湖上飘荡。 这是一个望不到岸的巨大的湖泊,其深不见底,绝不是公园里那种人造的死水湖可以媲美的——-在镜面般的湖面之下,汹涌的漩涡和暗流悄无声息地徘徊着,天空很阴沉,使得湖水也反射出一种黑色石头般的色泽来。 他没有桨,只能停留在原地,偶尔有水波涌动,小船被轻轻的推动少许,随后又很快停下,有时船舷危险地从化开断裂的冰块旁擦过,但没有一次出现倾覆的危险。 于是他又躺下,狭窄的船舱里其实不止他一人——勇利也在那儿,他仰脸躺着,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他看上去一脸的平静,只有眼珠子随着维克托的动作而移动着。维克托在他身边侧身躺下,手垫在头底下注视着他。勇利闭上了眼睛。 “我们是在梦里,对吗?”过了好一会儿,维克托才说道,这一刻太安静,他不忍心打扰它。远处有一大群鸟扑腾着翅膀腾空而起,勇利睁开了眼睛!他也翻了个身,面对着维克托,学着他的样子把胳膊垫在了脑袋底下。 “如果是怎么办呢?”他问道。 维克托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很不舍。 “那我将别无选择,”他说道,“我只能离开——醒来。” “但如果你留下,”勇利说,“我们就能一直呆在这里,直到永远。” 维克托看着他,支起身亲了亲他的鼻尖。 “原谅我,”他说道,“我只是……我太爱你了。” 他从梦里苏醒过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梦境的内容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维克托从床上坐起,捂住了刺痛的双眼——阳光把窗帘染成了金黄色的一块儿,像极了法式吐司。他感到饥肠辘辘,他下意识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是独自一人入睡的,在这张床上。昨天晚上,当他闭上眼睛时,他身旁还躺着另一个人,而此刻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已经慢慢消退了。 “……勇利?”他小声地叫道,头疼得像要裂开,“你在哪?”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掀开被子跳下了床,他身上只穿着一条黑色四角内裤,这让他的皮肤抗议般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没有,哪里都没有迹象显示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就连衣柜里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都不见了。维克托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一种半是苦涩半是失望的感情浮上了心头。 如果说他没有期待过昨晚之后会发生什么好的变化,那就是虚伪的谎言——他的目的一点儿也不崇高,那只是在酒精上头和走投无路之下的一个下下之策而已,而且充满了风险,现在,风险就反过来,露出狰狞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他不该对此感到太惊讶。 维克托做了几个深呼吸,他的面部肌肉有一种不受控制地颤抖的趋势,如果他年轻个二十岁,他一定会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但他只是扶着衣柜的门,强迫自己保持镇静。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脑子里有这样的疑问,但却无法回答自己。他只觉得很累,可能还有点冷。就在这时,门把转动,一个熟悉的、顶着乱蓬蓬黑发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是勇利,他肩膀上还夹着维克托的手机,眼镜歪到了一边。他说道:“……维克托?”显然他没料到维克托就站在门边,被吓了一跳,“我听见你醒了……你怎么站在……唔哇!”他慌忙把目光转开,落在了墙上的电灯开关上,“你,你怎么不穿衣服的!”他保持着面壁的姿势,贴在墙上螃蟹似的挪进了房间。 维克托哑口无言,不,说真的,这时候正确的态度是什么?他忽然茫然了。该问问“你感觉怎么样”吗,还是像平常那样随便的说声“嗨”?或者什么都不做,先来个简单的早安吻?这取决于他们现在的关系在哪一步,不管哪一步!都绝对不是昨晚他们离开这房间时那样的了,但他只想知道,他们是朝哪个方向变化了呢? 勇利贴在墙壁上挪进了房间,他开始在屋里打转,打定主意不看维克托一眼。他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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