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我主动辞让太孙妃位，可省去太子妃许多为难——娘家仝夫人和孙家那边便都有了交代。
胡尚宫写完那两字，正赶上朱瞻基从皇帝的宴席间急匆匆回来，后面还跟着朱老三和朱小五。胡尚宫放开我手，对太子妃笑道：“臣妹自矜才貌，一心要嫁这天下最好的男子，自从见过太孙殿下便生倾慕之心，痴心一片难改，臣无奈为她筹谋。这些日子或许有冒犯太子妃之处，还请太子妃宽宥。日后臣与臣妹，定与东宫同心同德。”又向几位皇孙行了一礼，便走了。
我刚要跪下辞位，被黑蛋一把拉住手腕。
“儿子散席看见胡尚宫往东宫这边走，没想到真过来了。她那几句话什么意思？先前说了什么？她拉若微的手做什么？”
太子妃道：“你让若微先把话说完。”
“如果若微要说的话，非跪下说不可，那儿子不想听。”
太子妃厉声道：“越长大越不如小时候，越大越学会忤逆了。”
黑蛋道：“母妃，胡尚宫说了什么，您告诉儿子。真有什么事容儿子再一起想想办法，儿子不想受区区一个奴婢挟制，留下一辈子悔恨。”
太子妃面露讥讽道：“她能让你二皇叔再也威胁不到你父王。废掉你二皇叔，你做得到吗？东宫上下，连同师傅们，前朝的大臣们，与你皇叔缠斗十多年都没能扳倒他，断送了多少治世能臣的性命，现在一切都可以结束了，只要你一个太孙妃的位子，你还想怎样？”
黑蛋道：“于儿子，这不过是个太孙妃的位子。可于若微，那就是一辈子的憋屈。当初接若微进宫来，天下人面前就说是要给儿子作媳妇备着，如今忽然变作妾室，若微要被多少人看笑话？妻与妾是何等分别，母妃比谁都清楚。宫里人跟红顶白拜高踩低，母妃也都知道。若微这些年在宫里，得皇爷爷认可，侍奉父王和母妃都孝顺，照顾儿子和弟妹们都照顾得好，又劝谏儿子多读书，体察民情，多与正人君子来往。咱们家这些年大风大浪，前朝大臣尚且变节，她都咬牙陪着儿子一道过来了。就连满宫里的下人们，也没有一个不说她好的，若微做错了什么要委屈了作妾呢？”一席话句句说到我心坎上，说得我胸口酸胀着疼。
太子妃道：“若微没有做错什么，但这就是命！答应胡尚宫，还是不答应，孰优孰劣不用脑子想都想得到，如今你为了她却不肯去想。如你今日为了她不憋屈，强行将太孙妃的位子给她，将来再有大臣被你皇叔陷害致死的时候，是你担得起这条人命，还是她孙氏担得起这条人命？到那时你们可会一世心安？”
黑蛋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黑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不放，攥得我生疼。他定定地望着太子妃，分毫不让。
外头宫人报说太子殿下回来了。他脚步不便，需乘辇，故而比兄弟几个慢些。
太子向来顾忌骨肉亲情，是不许东宫主动设计汉王的。
太子妃速战速决道：“你听着，若你答应胡氏做正妃，那若微就是你的太孙嫔。你若执意不肯，那我今日便收若微为义女，从此你们兄妹相称。或者你若嫌侧室的位子配不上若微，瞻墉、甚至瞻埈的正妃位子等着她，你看如何！”
朱老三自有心上人，听了吓得急忙摇头说不要。朱小五在旁忙扯他袖子。
黑蛋气得脖子通红、眼睛充血，双手攥得紧紧的，刚要说话我连忙握住他的手，忍不住落泪道：“太子妃一心为了东宫，殿下切莫再为难太子妃。若殿下为了我，事母妃不孝，若微死无葬身之地。”
又挣开他的手跪下向太子妃拜了一拜，说道：“若微不能劝谏殿下孝顺，已是失德，德行修薄，难胜任太孙正妃之位。”
黑蛋跪下身子要拉我起来，心疼地抱着我“若微”“若微”地喊。
面前太子妃也滴下泪来，拿帕子掩面，颤声道：“我就是铁石心肠？若微在我膝下养了这么多年，看她吃屈，我就真的乐意？刚刚胡尚宫那副张狂得意的样子，我难道咽得下这口气？如今这委屈不只是她一人的，是整个东宫的，怎么倒像我做了恶人一般。生你养你十八年，还不如若微能贴我的心……”
太子原本中秋吃酒吃得高兴，回来一进屋见地上哭倒两个，太子妃坐在椅子上也擦眼泪，大惊道：“喜庆日子，这是怎么了？”连忙让人扶我和黑蛋起来。
落座后问太子妃，太子妃不说话。我和黑蛋也不答。问朱瞻墉朱瞻墡兄弟两个，也答不出口。
这时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嘉兴郡主“哇”地一声哭着扑进太子怀里：“父王，嘉兴终身不嫁。”
太子越发一头雾水，抱起嘉兴放在腿上，问她到底怎么了。
嘉兴抽泣道：“孙姐姐，把太孙妃的位子让给别人了……父王，给人做媳妇原来都是要这么委屈的吗？嘉兴宁愿一辈子不嫁，永远在父王母妃身边……”
第63章 【补糖加更】望月
太子面前，太子妃避去汉王一节不提，只说为东宫全盘考量，我自愿让出太孙正妃之位。
太子听了惋惜道：“好好的，哪里用得着走到这步呢。”又问太子妃：“你们哭成一团，是为了这事？既然都不愿意，让若微好好做太孙妃就是了。我挨父皇骂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他骂几句罢了，又不会真掉块肉。”
我轻轻道：“哪有为了若微，让太子殿下多挨骂的道理。若微心意已决，感念殿下怜惜。”
太子又看了一眼太子妃。或许他也觉察出异样，但终究还是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委屈了你。”
未再多逗留，我和黑蛋便告退。朱小五走过来，拳里握着什么，要我伸手。
我伸出手，小五在我手里放了两颗饴糖。
放完看了黑蛋一眼，对我说道：“给你的。这次可别再给他吃了。”
差点被这孩子两块糖又勾出泪来。
黑蛋送我回房，我微笑道：“今夜不想睡，你陪我在这宫里到处走走可好。难得没有宵禁。”
“好。”
黑蛋擎着灯笼，两人分花拂柳而行。黑蛋令宫女宦官们只远远地跟着。
圆圆一轮大月亮挂在穹顶，群星在今夜都失去了光芒。
穿越而来，第十八年了。
穿越前的我和几百年前的朱瞻基望的是同一个月亮，穿越后的我，与朱瞻基比肩而立一起看月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原以为进宫之后会一心升级打怪，谁料竟认真和这个人谈起了恋爱。
“呐，朱瞻基。”我轻轻唤他。
按规矩，太孙的名讳叫不得，然而我叫了。
他稍稍一滞，随即牵起我的手，轻轻地答应道：“哎。”
“你看这天地间，广阔无边，我和你，就这么小小的两只。咱们这点烦恼，放在宇宙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嗯。”他简短地答道。
正妃之位被人横刀夺去，他心痛丝毫不亚于我。甚至他比我背负了更多。
见他自苦，我越发心疼。
我装作无事人一般，仰头望着月亮，指给他看，笑道：“你看这月亮再圆再亮，也是个坑坑洼洼的麻子脸。世间万事，大概都难圆满呀。”
本想宽慰他逗他一笑的，回头却见月光下两行清泪。
我笑了，踮脚轻轻吻在他下巴泪痕上，软软道：“我的太孙殿下，什么时候变成了小爱哭鬼。”
他扔了羊角灯笼一把将我收进怀中，托住我后脑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个吻里，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别逼着自己笑，”他说：“看你笑，我更心疼。”
“朱瞻基，我爱你。所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说。
他说总有一天要胡氏将正妻的身份还给我。
我说我信你。
我知道，历史上，他真的做到了。
“胡尚宫大费周章，不惜忘恩负义连靠山都除去，现在又要动汉王爷，但我觉得她还是输了。”我说：“虚名儿给她们争去罢。你心里的正妻之位属于我，就够了。”
“虚的实的，都要给你。天下最好的，都该是你的。”
第64章 酬劳
民间选秀上来的秀女，一般都由母亲陪同住在诸王馆，其父则住在同南馆。宫里派的女官和宦官们便在馆内观察秀女及其父母品行，品行不端者即被淘汰。经过官员选拔又在诸王馆留到最后的，都是一举一动挑不出错处的佼佼者。
可惜再怎么优秀，太孙选妃的结果早已内定。
九月吉日，后宫有王昭容暂代中宫，以胡尚宫为前引，携太子妃驾临延春阁，为太孙选妃。
按制太子太孙都不必出面，正好省得我和朱瞻基在此处相见伤心。
我、胡善祥，还有七名秀女昨夜焚香沐浴，今朝依次亮相。
各自报上籍贯出身姓名，昭容和太子妃照本宣科各问几句话，算是走个过场。然后太子妃起身，从上首第一位开始，将落选秀女的生辰帖子放入秀女袖中，秀女谢了恩，便由宫女引出去，可领银子四十两、布八匹，当日连同陪伴入京的家人送回原籍。
太子妃在胡善祥面前停下，将一块青纱手帕和金玉手镯系在了胡氏手臂，这便是皇家定下的新儿媳。
胡善祥嫣然一笑，谢过太子妃恩典。
太子妃又走到我面前，在我臂上笼了一对玉镯。
我也按礼谢了恩。
从延春阁出来，胡善祥竟在外面等着我。
“以后就与姐姐是一家人啦。”她笑道。
我温婉而笑，向她福了福身，算作见礼：“往后还请妹妹多多关照。”
我先行告退欲回东宫，转身却见一台小轿停在玉石台阶下，范弘打起轿帘，黑蛋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台阶，温柔笑道：“我来接你。”
胡善祥向他行礼，他只视若不见，径自拉起我的手要走。我向胡善祥又福一福：“先行告退。”
胡善祥也挤出一个娇笑来。
我来不及看那笑，就被黑蛋拉走了。
进了轿，黑蛋问：“刚刚你们在说什么？她可曾欺负你？”
我笑道：“寒暄客套几句，并没有欺负我。当着那么多人，她哪里敢呢。”
黑蛋将我揽进怀里，像哄小孩子似地柔声道：“她若欺负你，你可别瞒着，告诉我，我替你撑腰。”
“嗯。”我头靠在他胸前，点了点。
轿子走了许久还没到，反而听得人声越来越嘈杂，我心生疑惑，要起来撩开小窗帘子看，黑蛋笑了，按住我不许我起。
我笑道：“来人呐，有人拐骗良家妇女啦。”
黑蛋也配合我戏精上身，捂住我嘴巴，笑道：“这小娘子好生俊俏，掠回去做压寨夫人正好。”
我佯装挣扎，两个人玩闹了会儿，问他去哪。黑蛋搂住我笑道：“我偏不说，小娘子老老实实呆着，待会儿就知道了。”
我便乖乖歪在他怀里，享受着片刻的私密和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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