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将军,国务繁忙啊。”朱棣冷笑道:“朕立的太子,哪有你能耐大?国事还真是离不了你。” 汉王如堕烟海,犹未反应过来,他本是故意提及太子,拿太子挡枪,为何父皇反而发怒。汉王妃头埋得低低的,侧过脸儿背着皇帝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汉王却看不明白,只一边偷眼打量着朱棣脸色,一边打捞着词句辩道:“辅佐皇兄,是儿臣的本分。儿臣只不过献一二拙计,帮皇兄,更是帮父皇分忧罢了。” “好哇,倒不否认自己是‘天策将军’。”朱棣气得直冷笑。 汉王乍一听还不明白,仔细想深一层才大惊失色,连忙磕头求饶,只说是手下人奉承之语,自己虽然约束手下不力,但并无篡位谋逆之心。 皇帝道:“既不敢认自己是天策将军,天策卫你便不必留着了,立刻滚去兵部,将天策卫的符印交了,你原来的卫军,也暂交兵部接管。‘约束手下不力’,那就让朕的人教你约束!” 宴饮不欢而散。皇帝虽削了汉王的两护卫,但只斩了他的翅膀,终究没做进一步的处置。 莫名其妙,到手的天策卫飞了,还搭上了原来的卫军,汉王心里自是不痛快。虽然东宫在这件事上不留痕迹,但不用想也知道背后是谁出手。散席时,汉王死死地瞪了黑蛋一眼,黑蛋拱手作揖恭送汉王,施施然有君子之风。 汉王或许回府后还在谋划如何翻盘,谁料到了傍晚,宫里却来了一队锦衣卫,一道圣旨将他本人抓去诏狱,还封了王府。 汉王本欲反抗,还掴伤两人,但终究是圣旨,最后还是束手就擒。 坏就坏在交还两卫符印上。 兵部尚书方宾受了符印后,亲自入宫,问“收回两护卫后,汉王治下犹有三千兵,无处安置。因非兵部募兵募得,不隶属兵部。且涉及兵事,太子殿下不敢独断,请圣上圣裁,这三千人是否也交兵部接管。” 皇帝听闻,汉王手下,竟有来路不明的兵,而且数目高达三千之众,大惊失色。 这三千兵,加上原来的两护卫,以汉王的武艺和朝中武将的支持,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足够了。 而这么多人,就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待着,他竟丝毫不知道。 “你这个兵部尚书怎么当的?”皇帝气得大骂。骂完了冷静下来,又知是骂错了人——汉王未经兵部而私募的兵,兵部尚书怎么管? 若方宾是个老实人,闭嘴挨骂完也就罢了,偏偏不惜搭上自己,开口道:“臣,有罪!一个月前,王爷私兵劫掠百姓,其中数人被兵马指挥徐野驴(真名)擒拿,触怒王爷,徐指挥被王爷用铁瓜(兵器名)捶杀,臣畏惧亲王之威而不敢言,未能替属下上书鸣冤,更有负圣恩!” 原来是所有人都知道汉王有私兵,只都瞒着他皇帝一人。 “好,朕的好儿子,真是个好儿子。能一手遮天了……你说!他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臣不敢离间天家父子!”方宾再叩首。 永乐十年,皇帝听信汉王谗言,疑太子,杀耿通以震慑群臣,用的正是“离间父子”的罪名。 自此之后,群臣多懦不敢言天家事。 当初错杀一人,自以为杀一儆百见效,如今自食恶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朱棣仰天大笑:“好,好,好,好大臣。” 朱棣虽不满锦衣卫消息不灵,但考虑到此前锦衣卫由纪纲把持,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敬就职尚浅,故仍着锦衣卫查汉王有无其他不法之事。 汉王张狂,做事肆无忌惮,本就不难抓住错处;刘敬办事也快,一天工夫就已掌握诸多罪证,写成罪状上报皇帝,其中为首的第一条便是“僭用乘舆器物”。 只这一条,其实就够了。 皇帝亲下诏狱,痛责汉王,褫夺其冠服,囚在西华门,说要废他为庶人。 太子听说,顾不得微雪后地面湿滑,由黑蛋和两个小宦官扶着一瘸一拐赶去诏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若废了汉王,汉王必没有活路,母后留下兄弟只三人,不忍看弟弟沦落至此。 朱棣指着汉王问他:“他勾结近侍天天说你的坏话,你知不知道?” 太子说:“儿子只知道自己做儿臣的本分,不知其他。” 朱棣仰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丢给汉王一句话,回宫去了: “你行李收拾了一两年,也该差不多了。过了这个年,就滚去乐安吧。”
第67章 成婚(微虐) 永乐十五年三月,汉王就藩乐安,从此与储君之位绝缘。 太子惦记他,时常去信,要他万勿对父皇生怨,自身谨修德行。 太子是真心要救他,才写这些信的。汉王若再往谋逆的路上走,远一步都是死。 至于汉王见信能否从善如流幡然悔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幡然悔悟”或许用词不当,毕竟夺嫡之事,没有对错。若我是汉王,自负才能,看着残疾的哥哥坐在太子之位而自己只能屈居人下,也未必心服口服。 就好比,如果现在给我三千兵马,告诉我说,用这三千人围了皇宫,就可以杀了胡善祥,杀了胡尚宫,做太孙的正妃,我想不想谋逆?我想。
太孙婚礼,本应参考高皇帝旧制。朱棣即位之后,为证自己得位的正当性,礼制多按高皇帝旧制执行。 但本朝的上一任太孙是朱允炆,仿着他的旧事给朱瞻基张罗婚事,朱棣心里不舒服。 最终按礼部尚书吕震建议,皇太孙婚礼预制仪仗等比照亲王份例,皇太孙妃冠服仪仗亦如亲王妃制,只加一套燕居冠服。仪式流程按亲王礼,但由皇帝主婚,以示尊贵荣宠。 婚礼的各个环节,纳采有的,问名有的,纳吉有的,纳征也有,请期占卜用的是正妃胡善祥的生辰八字。 但这些多半与我无关。 册立那日,皇家以驸马都尉西宁侯宋琥为正使、隆平侯张信为副使,携金册及礼物至胡家,宣读册文,之后由朱瞻基亲迎胡氏进宫,谒太庙。 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是否还记得当日曾有少年男女同跪庙中牵手许愿,是否会诧异少年身边的女子不是旧人。 孙家暂住张府,来发册迎亲的正使为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副使为泰宁侯陈珪,正副使之外还有一人,此处暂略不提。有镀金银册,有礼物,品级数目略次于正妃。我由正副使奉迎入宫,无需再谒太庙。之后也没有合卺。 虽然也是我的婚礼,但这一日一夜,都见不到我的夫君。 他完全是另一个人的。 严格按礼,我由女官引至太孙宫偏殿候着即可。虽娘家提前几日已来“铺房”,但新婚之夜太孙并不会来。 太阳还未落。看时辰,朱瞻基那边,约莫要行合卺礼了吧。 夫妻对拜,同举馔,共进酒,然后。 我孤零零独自坐在婚床上,呆呆地望着眼前,只觉得一切都刺眼。虽然满宫尽是喜庆的大红色,皇家赏赐给我和娘家的金银珠宝也决不菲薄,但凄凉人一眼望去尽是凄凉。 本以为无非一段已知的历史,本以为反正总有一天皇后之位还是我的,但不到这一刻不会知道,这种心碎有多难熬。 他会抱她吗?如果她主动投进他怀里,他会把她推开吗? 他会像抱我一样抱她吗? 他会吻她吗? 他会…… 我这边已经没有礼可行,女官们都已退下。天色渐暗,小莲叫人来掌灯。红烛高烧,大红的颜色和跳动的火光触目惊心,便唤小莲道:“不如,便早早歇了罢。” “哎。”小莲答应着:“是,娘娘。” 这时忽然有人轻轻扣门。 我努一努嘴,小莲便去开殿门,竟是范弘。 范弘道:“太孙叫奴婢来传话给姑娘,叫姑娘今夜等一等他。” 我道:“这于礼数上……” 范弘道:“于礼数如何奴婢不知,只知这是太孙的心意,姑娘——娘娘莫辜负太孙。” 范弘走了,小莲转身见我泪眼婆娑,忙上前宽慰我道:“娘娘莫伤怀,太孙虽然没见着娘娘,心里想着娘娘呢。不急着梳洗,咱们等等太孙罢。” 我点点头。 因妆花了,小莲又连忙开了妆奁帮我补:“娘娘平日里不爱涂脂抹粉。待会儿太孙来,乍见着娘娘今儿妆容艳丽无双,还不知怎么喜欢呢。娘娘可别再落泪了,流泪伤身,别说是太孙看见,就是奴婢看着也心疼啊。” 虽然心里酸楚,但想到他会来,哪怕只是偷偷来相会片刻,心里也是甜的。便坐在床前等他。等到夜幕降临,又有人敲门。 小莲笑道:“定是太孙来了!”连忙在我发冠上蒙了红纱,跑去开门。 一开门,却是太子妃身边的吴嬷嬷。 虽然蒙着纱看不真切,听得出小莲愣了一下。“太……吴嬷嬷……敢问您来是……?” 只听吴嬷嬷道:“太子妃今夜想下棋,来请太孙嫔作陪。”
第68章 贤妃(微虐) “请嬷嬷回禀太子妃,容我更衣便来。”我说。 宫中穿衣,场合皆有定规。如今去见太子妃,需换下礼服,更为常服。 太子妃说要下棋,我没有理由不从,只得让小莲服侍我更衣,也改了妆发。 换下这身衣冠,我的婚礼便正式宣告结束了。 离开太孙宫时,回望正殿,灯火犹通明。 胸口果不其然疼了一下,慌忙扭头不再看,扶着小莲往太子妃那里去。 “平身,坐吧。”太子妃轻轻挥了下袖摆:“长夜难熬,不如来陪我下盘棋。” 我依言在棋盘对面坐了,太子妃却不急着下棋,细细地打量我一番,才说道:“你还是个小丫头时进了宫,几年好像一眨眼间就过去了,转眼就长到出阁成婚这么大。这些年你侍奉太子和我用心,对太孙也是一片真心,我都看在眼里,也早已打心里当你是自己人。为了婚事,让你吃了苦。选妃以来,一直想着咱们娘俩该好好说说话,怎么想来也不知如何开口,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今日。连月来,你心里必是怨我的。” 我忙道“不敢”。 太子妃苦笑道:“你是我教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敢。可心里,终究还是不平呐。”说着从身侧拿了一支卷轴给我。 我不解其意。太子妃示意我打开。 轴中画着一对交颈孔雀,一卧一立,意态缠绵。 设色贵重,用笔细腻,我在朱瞻基身边多年,一看便知是他的手笔。只是今日这画里不同以往的悠闲趣味,流露出一种凄丽哀艳,看得人忍不住滴泪。 再看画上题的字:“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古诗为焦仲卿妻所作》,千古佳词好句,如今想来,句句如刀。 “这画儿,你也是第一次看?”太子妃见我泫然欲泣只强忍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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