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洽是建文帝主录僧,朱棣向他求索建文帝下落而不得,就一直关着他。靖难至今,已经关押了十五年。 “够了吗?”他问我。 “嗯?” “解恨了吗?”他问。 我亲手毁了胡尚宫。 她身为女官之首的尊荣,一路过关斩将的骄傲,为家族挣到的气焰权势,甚至女儿家的清白之身,全部毁得干干净净。 凡是得到的,全部都失去。我孙若微说到做到。 我赢了,赢得痛快。 可痛快的同时,我好像也被那种痛快俘获了。冥冥中好像有一双恶魔睁开了眼,眼神正魅惑我向他靠近。 我努力将它从脑海挥除。 “解恨了。”我说。 黑蛋轻轻搂着我,说道:“解恨了,咱们就把他们都忘了罢,只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从此你心里便只想着我罢,别去想些无关紧要的人了。”说着揽一揽我肩膀道:“本就身量单薄,这连月来动脑子耗神,又瘦了。” 胡尚宫与溥洽不同,她没让我们等太久。 又过了几日,胡尚宫悬梁自尽。一代才女,香消玉殒。 按理说已经拖了这么些时日,她应当是有抵死不认、拖延到底的决心,为何忽然寻短,令人费解。 宫中传言,说她恐怕是月事没来,担心自己怀了谷王骨肉,才自尽。 我原也以为,多半是如此。 胡尚宫涉及玉玺,朱棣不可能将胡尚宫也送去谷王那里,若真将谷王的孩子生下来,这孩子必然送去徽州一同圈禁,从生到死都在幽禁中度过。 且这孩子,是她的耻辱。 后来想想,不是的。 世间有一种人,为了成功,可以忍一时辱,能屈能伸,只为蛰伏到东风起时借风而上。 若不堪受辱,当晚胡尚宫便早已自杀了事,何必等到发现有身孕? 必是她终于想明白,前方绝对无路可走,才会放弃生念。 “她大概已经猜到是咱们了。”我对黑蛋说。 能策划此次之事的人,既能动用红叶,又能操纵藩王,必然是一脚踏在后宫,一脚踏在前朝的人。眼下汉王赵王都不在宫中,且元气尽伤,能做到的,便只有东宫。 事发后东宫迟迟不来救她,不只是不愿蹚浑水要划清界限,更证明这结局本就是东宫所乐见。 或许胡尚宫原本还想过拖到东宫继位,自然能将自己放出来,但如果出手的本就是东宫,她苦苦熬到那天,不过等来一死而已。 即便胡家倾尽全力查出幕后黑手,能拿到铁证扳倒东宫,胡善祥也要跟着陪葬。况且谷王谋反确有其事,东宫只不过推了一把助他早日现出原形,皇帝的三个亲儿子里现在只剩下东宫可靠,难道要皇帝为了一个已经废掉的藩王,去废太子太孙?绝无可能。 胡尚宫自尽,且事涉谋反,原本胡家都要受牵连,因与东宫是姻亲,所以死罪得免。只削去胡荣和胡氏的兄弟胡安、胡瑄的官位。 当晚胡荣上奏,请求恩准太孙妃逊位为尼,带发修行。 大概是胡尚宫的授意。 东宫既然出手,必然出于恨意。胡善祥此刻再不走,势单力薄,日后也难逃一死。现在走了,反而能保住一条命。 然而胡善祥那头,只跪在太子和太子妃面前,哭诉对长姐之事毫不知情。
第94章 【点击15万加更】红叶 “白费了她长姐为她耗的心思。”晚间回了房,黑蛋冷笑道:“可惜短时间内不能废了她,否则皇爷爷没准就疑心到咱们头上。” “我只管你,不管别人。”我轻轻说。 胡尚宫已死,胡家男子尽贬,几十年内都不会东山再起。 更不用说胡尚宫除纪纲、倒汉王,得罪了不少人,有这些人盯着胡家寻胡家麻烦,哪里用得着我们出手——先前给胡荣透气,让胡荣去找皇帝暗示谷王有反心的,正是纪纲麾下的旧人。 胡尚宫先被东宫当枪使,又替东宫挡刀,也算可悲。 胡善祥没了娘家当靠山,又不得黑蛋的宠爱,再怎么折腾,也翻不起几朵浪花。 所以对她,我并不担心。 我担心的,反而是老三。 已经没理由再把红叶留在宫里了。 留下红叶,同为女子,我于心不忍,且会背弃我和她的约定;放走红叶,红叶会死,老三也危险。 我正苦苦纠结之际,便回避去老三院子,免得撞见红叶。 谁料有天清早,老三竟带着红叶,主动到我这里来拜会。 “姐姐这里说话比我那里更方便些。”他说。毕竟太孙宫的人以效忠太孙为先,不至于事事都跑去告诉太子妃,而且我殿里的人,都是黑蛋精挑细选的,口风紧。 “我想着,今天下午,就送她走。”老三说。 当着红叶,我没法不答应。我也没法告诉老三,送走她,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我正迟疑见,老三道:“她们家的事,我都知道。你们也不必再瞒我。” 我惊讶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老三道:“那天闻见了安眠香的气味……醒来之后,红叶就病了。虽然你们都瞒着我,我就不会自己查么。纵然查不出,看她的模样,也猜到了。” 红叶默默流下泪来。 老三轻轻道:“终究是我对不住她。害了她。纵然她向我寻仇,我也无怨,都任凭她发落。但她只说要走,我想着,总该成全她的心愿。难不成,要将她困在宫里,困在我身边一辈子么?她这辈子已经为我所误,不能一误再误。” 我叹了口气:“红叶‘病’了这么多日,便让红叶借着‘生病’的由头,禀告太子妃出宫的事罢。我去劝太子妃答允。至于尚宫局那头,崔尚仪——已经是崔尚宫了,她向来跟东宫亲善,不会使绊子的。” 红叶福了一福,算是谢恩。 我掏出帕子来给她擦眼泪。当着红叶的面,我问老三:“那你呢?你怎么办?我和你大哥实在是担心你的身体。” 老三微笑道:“我想去蜀地,随蜀王爷学些诗文佛经。跟着他爬爬山,拜拜佛,身子不会差。你和大哥不必担心,到时候还要请大哥在皇爷爷面前帮我说话。” 为情而痴狂,又为情而洒脱。 我没想到老三就这样放了手。 我问红叶:“你可还怨他?” 红叶帕子掩泪,摇了摇头。 老三笑了,柔声道:“有些话,我原无资格说,可是不说,又怕后悔。你愿听,就听一听,不听,便罢了。总之一切都由你。” 红叶道:“殿下请讲。” 老三道:“虽然事情来龙去脉到底如何我并不清楚,但我只知道,天下男子爱女子的心,没有希望她死的。今日出宫去,万望你,珍重自身。” 这便是劝红叶,不要殉情,而要为那死去的未婚夫活下去的意思了。 红叶闻言,哭得站不稳,慢慢跪倒在地上。 当晚,由崔尚宫出面,派人送红叶出宫。
第95章 黑蛋 一桩逆案,明面上就这么以胡尚宫之死画上了句点。 但皇帝还是派了礼部左侍郎胡濙去巡视湖南,其实是找建文帝去了——此前永乐元年就派胡濙以行医为名走遍全国,遍访建文下落,去年刚回来。虽说谷王是拿蜀王的儿子冒充建文帝,但朱棣还是要防着正主儿真的在谷王藩地出现。 红叶归家,并未自尽。看来老三的话起了作用。 皇帝准了老三的请,放他去跟着蜀王。 胡善祥不肯遵长姐遗命带发修行,要留在东宫,就留着。总之黑蛋就当她不存在。 她这些日子去侍奉太子妃越发勤快,黑蛋不理她,她就整日在太子妃那里盘桓。 “她这么有孝心,就让她去。正好眼不见心不烦。”黑蛋说。 我笑着哄他道:“该孝敬爹娘,咱们还是要去孝敬,总不能因为她在那,咱们就去得懒了。” 不得不说,除掉胡尚宫之后,日子舒心不少。 自从我成婚之后,不像婚前没名没分/身份尴尬,便常去皇帝各宫妃嫔那儿走动。 算是吸取议婚时的教训,留心为自己搭建一点人脉,免得遇事没人在皇帝跟前帮忙说话。 宫里生活全看风向。太孙妃娘家倒了台,自己又不受宠,而我受宠众人皆知,我那些祖婆婆姑婆婆们自然也愿意与我投桃报李。 皇帝的丽嫔陈氏送了一只小狮子狗,闲时我便和黑蛋逗狗玩。 一日午觉,梦里总被人打,好像隐隐约约是在前世见过的拳击擂台上,被人上勾拳狂捣肚子。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实在难受,忍不住便叫着“黑蛋”“黑蛋”,惊醒了。 醒来黑蛋坐在我旁边,脸很黑:“黑蛋是谁?” 我是说实话呢,还是不说实话呢…… 我开始编瞎话,委屈巴巴:“刚刚梦见有个大黑蛋,压在我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还打我肚子!” 黑蛋哈哈大笑,将小狗举到我面前:“那你梦里的黑蛋就是它了。刚刚放它在这床上撒欢来着。” 黑蛋说黑蛋是狗。 我忍着笑捶他道:“坏,放小狗欺负我。弄得人睡不够。” 黑蛋将小狗放在我脸上,笑道:“起来罢,日头都西斜了,再不起,你晚上还睡不睡了?还是说,你存心准备晚上陪我大战几回合的?” 我伸个懒腰将狗儿举过头顶扔回给他,笑骂:“去你的。” 总之这只还没来得及取名的小白狗就正式被命名为黑蛋了。 我一边念着“黑蛋”二字喂它肉吃,一边狂笑。 “黑~蛋~我很爱你的,你多吃,吃得白白胖胖,啊不,黑黑胖胖~” 朱瞻基笑道:“人家一只白狗,怎么吃得黑黑胖胖。”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乐得这么开怀,只在旁笑着看我傻乐,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白云宣,挥毫泼墨。 我故意抱了小狗来闹他,将狗放在他肩上,胳膊上,朱瞻基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只见纸上已大致勾勒出一个美人蹲在地上喂狗的轮廓。 我望着这画儿,依在他身边笑叹道:“哟,看这笔笔用情,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朱瞻基被我逗笑了:“嫁都已经嫁了,爱不爱你,今儿才知?” 抱着狗立在他身旁,见他一笔笔勾描上色,画上的女子越发灵动。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画得倒不赖。画出了本人的三分美貌吧。”我说。 黑蛋笑道:“哪里,也就画出了万分之一。” 乐得我举着狗儿蹭他的脸:“黑蛋,替我亲太孙一下。” 朱瞻基一脸的嫌弃拒绝。趁我不备,拿笔在我脸上抹了一道:“啊呀,这是谁家的丑媳妇,从没见过,怎么闯进宫来的?” 我放下狗也抄起一支画笔来扯着他往他脸上招呼:“民妇不但白天闯进宫来,夜里还要占太孙殿下便宜,吃太孙殿下豆腐呢。” 两个人你追我赶满殿玩闹,小狗儿也在脚下绕来绕去跑得欢腾。玩到最后,两个人都是大花脸,衣裳也画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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