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规矩，孩子不让母亲喂，我就将他扔给奶娘照顾，只白天抽空抱来看看——我还在“坐月子”。
过了小半月，龟娃子脸上的黑红色消退，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也睁开了，漂亮了不少。见我见得勤了，认得我，还冲我笑。
看着这婴孩天真无邪的笑容，我默叹：“还冲我笑，我跟你亲娘，可是死对头呢。”
却不由得，就对他心软。
黑蛋的心态，是就当宫里多了个小玩意儿，有兴致时，就抱过来看看，想不起来的时候，就忘到脑后。
我不好逼着他去喜欢这孩子，只说：“你也别做得太明显了，让外人起疑。”
黑蛋叹道：“是啊，若真是你生的孩子，我必早将他宠上天去了。”
我笑道：“你就当他是瞻埏（郭侧妃刚生的孩子），拿待庶弟们的心待他好不好？再者，你就当是练练手，学学怎么当爹，将来等咱们的孩子生出来，你不至于手生。”
畅想起我们自己的孩子，黑蛋高兴了一点，吩咐道：“叫奶婆抱孩子来。”
又跟我说：“我把他想象成咱们的孩儿，果然就喜欢了三分。”
结果龟娃子抱来，见了黑蛋，脸生，吓得哭。黑蛋看见他，也生厌道：“跟那人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总之是父子不投缘。
我连忙将龟娃子接过，娃子跟我熟，见着我就破涕为笑。
黑蛋道：“他倒是喜欢你。既喜欢你，那我也勉强喜欢他一些。罢，就当将来多一个人孝顺你罢。”
我笑道：“说得就好像他不用孝顺你似地。”
黑蛋道：“我有咱们自己的儿子孝顺就够了，谁稀罕他。反正就一条，他将来如果好好孝顺你呢，就让他当个太平亲王，若他将来敢不孝顺，我……”
我连忙打住他：“再怎么说，都是你儿子。高皇帝、还有当今陛下，儿子再不好，也没真怎么样。人之初性本善，好好教他，他自然就是个好孩子。”
在之后的三年里，我被自己这句话频频打脸。
这龟娃子，聪明倒是聪明，淘也是真淘。
自打会爬，就满殿乱串，一身的绫罗绸缎当抹布擦地板。这也就罢了，净挑床底桌底这等存灰的地方去。脾气还特别倔，有一回往柜子底钻，那柜子底矮，我怕他退出来时磕着后脑勺，就拉着他的脚把他拽出来不许他再往里。拉出来，他又向前，再拉出来，再进去，再拉，还往里拱。来回拖拖拉拉，拉锯似地跟他磨了几十个会合，龟娃子矢志不移，被我气得嗷嗷哭，哭得一脸灰泥，照样不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真不愧是能搞出土木堡之变的货。
到最后气得我没奈何，喊范进：“来人，给我把这柜子抬出去，破柜子老娘不要了，叫你爬！”
龟娃子嚎啕大哭，眼看着柜子被人抬走，我哄了他好久都哄不转。
当时东宫在朝堂上不顺，皇帝借陕西饥荒，责备太子，将赞善梁潜、司谏周冕以辅导皇太子不力为由，下狱论死。说到底，其实还是汉王走后东宫缺乏制衡，皇帝不安心。
黑蛋本来就在前朝忙得焦头烂额，回来我这想散散心，赶上龟娃子哭闹，问清原委就要揍他。我连忙拦下：“他还不懂事，你揍他有何用？”
都已经是孩儿他爹了，怎么还跟自己孩子较劲呢……
我觉得我这不是在丧偶式育儿，我是在丧儿式育偶。
每次黑蛋被龟娃子气得想揍他，到了夜间就缠着我说要生孩子。
说来也郁闷，自从我出了“月子”，近三年间我们俩各种奇怪方法都试了，就是怀不上。
每次黑蛋嚷嚷着要孩子，我就不由得想起姚广孝。
他在永乐十六年三月病逝，正好卡在我“出月子”的那天。
是当年婚礼前他的话鼓励我去放手改变历史，可走到今天我又茫然了。
历史上孙贵妃不只有一个孩子，为什么我到现在都迟迟怀不上？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守着胡善祥的儿子过日子吧？
好在之后国家发生几件大事，令我的肚子有了转机。
第111章 (番外)带娃小剧场
一岁多。龟娃子对人类世界已经有了初步认识。
我揽着他坐在床沿看小画册，下午黑蛋回来坐在我另一侧粘我。
龟娃子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个黑蛋的到来分走了我的关注，遂哭。
一哭，我就扔下黑蛋扭头来哄他。
敷衍着陪他又看了几页画册，黑蛋又接着刚刚的话茬跟我说皇帝打算设置东厂的事。
龟娃子发现我的头又扭向黑蛋一侧，再哭。
我只好又哄他。
黑蛋话说一半说不下去，烦躁道：“让奶婆来抱他走。”
龟娃子听懂了，大哭。
黑蛋：“你要他还是要我。”
“已经够忙了你别添乱。”我哭笑不得，将龟娃子抱进怀里拍着。
谁料过了几秒，黑蛋自己起身避开我一丈远。
我还以为他是闹孩子气冲我撒娇跟龟娃子争宠，又过几秒渐渐闻见一股冲天恶臭……臭不可闻。
我问龟娃子：“你放屁啦？”
龟娃子还不太会说话，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我好想把他给扔了……
两岁多。会说许多人话了。
开始说各种好话。
早膳，喂他吃粥，吃到一半，龟娃子：“娘，我想拉屎。”
对面正在吃臭豆腐乳的黑蛋一脸黑线。
我连忙摆摆手让小莲带他下去。
过了一盏茶功夫回来：“娘，我拉屎拉好了。”
我感觉对面上空乌云正在聚集，大有山雨欲来电闪雷鸣之势，连忙道：“好了就好了，用膳吧，不说了。”
龟娃子安静了没几秒，又开口道：“娘，今天拉屎拉得不干。”
黑蛋撂了筷子，强压着怒火道：“哪有饭桌上总是说‘拉屎’的？”
龟娃子：“爹刚也说‘拉屎’了……”
黑蛋：“我这个暴脾气啊嘿……”
三岁多。斗智斗勇三年来，龟娃子总算和黑蛋形成了某种战斗友谊。黑蛋对他不再那么排斥嫌弃。
到某天晚上，爷儿俩还一块儿看了小画书。
龟娃子开始黏黑蛋，黑蛋心里也慢慢开始受用。
当晚沐浴，龟娃子说要跟爹一起，黑蛋还挺得意——之前龟娃子只黏我不黏他，他多少心里也不是滋味。
父子亲睦不是坏事。我就让范弘他们备好洗澡水，弄只大澡盆来给他们玩。
此前用羊皮口袋扎成许多可以漂在水面的小鸭子，也放进澡盆里。
黑蛋有心分担育儿任务，就说他来给龟娃子搓澡，让我歇歇。我就在旁坐着看书。
父子玩耍戏水，相当和谐。
玩得差不多、澡也洗得差不多了，我取一条大浴巾来，张开手臂，龟娃子出水一头扑进我怀里，我拿浴巾将他整个裹住。
到这儿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临睡前，我让龟娃子再小便一次。
龟娃子：“我刚刚洗澡的时候小便了。”
本来已经穿着寝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黑蛋“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什么娃子，现在退给胡善祥还来得及吗……
第112章 【三更】乔迁之喜
我刚“生完孩子”那会儿，太子妃曾动过念头，将朱祁镇抱给胡善祥养。
古代是常有这种先例的。将妾室的孩子抱给正妻。算是一种利益交换，妾室失去抚养权，但儿子能得到更尊贵的身份和更光明的前途。
但没等我开腔，黑蛋先道：“胡氏还年轻，以后还能生 ，不如等几年再看。”就给回绝了。
这句话从表面上看，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太子妃也不好再勉强。
至于胡氏那边，自从产后，就再也没了动静。仿佛是心死了。
永乐十八年九月，北京皇宫将成，皇帝先行前往，令太子太孙年底前抵京。十一月昭告天下，从明年元旦起定北京为京师，正式迁都。
“这次搬家，大概就不会回来了。”黑蛋说。
他生在北京，北京有他幼年很多回忆，尤其是关于祖母的回忆，再回北京，他并不抗拒。况且他觉得皇帝迁都之策是对的。
我则不同。十二岁离家入宫，在宫里待到二十一岁，近十年间我远离家人，以此地为家，在这里与黑蛋相识相知、相爱相守，要走，实在是舍不得。
收拾东西时事无巨细都想打包带走，黑蛋笑我道：“你平日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呐？”
我说：“都是念想啊。纵然有新的，也替代不了旧的这份念想。等咱们年老了，对着这些东西想咱们年少时候的事，那才有趣呢。”
黑蛋道：“那到咱们年老了，我就做个太上皇，江山丢给儿子，到那时咱们再回南京躲清闲。听我的，大件儿的就留在这罢。”
我笑道：“说不回来的是你，说回来的也是你。”
黑蛋笑道：“若我不说以后还会来，你还不得把这座太孙宫都拆了运到北京去。”
因为押着行李辎重，队伍行得慢，九月底出发，十二月底才踩着皇帝定的期限到北京。
到北京的第二天，我就上吐下泻不止。原本以为是水土不服，太医把了脉，说是喜脉。差点没把黑蛋给高兴疯了。当着太医面就一把将我捞进怀里紧紧搂着，嗷嗷叫“若微有了！”“咱们有了！”
见他那么高兴，我也起了泪花。
黑蛋又连连叫人去通报皇帝和太子太子妃。
我小声提醒他：“也别太张扬了，毕竟以前……”以前我“怀上”的那次，他可没这么高兴。
黑蛋一边答应着“我有数”，一边掩饰不住的眉飞色舞。
我划拉着他衣袖上的纹绣，红脸小声道：“唉，人家一听就能猜出多半是在来北京路上怀的。”黑蛋笑道：“怕什么，宫里又没明文写，不许迁宫途中侍寝。都是些约定俗成的虚礼罢了。再说了，只要能多抱曾孙，皇爷爷还会怪罪咱们在哪怀的不成？皇爷爷不怪罪，谁敢怪罪你？”
正说着，下人通报，太子妃来了。
儿子添丁，她自然高兴，但少不得又念叨：“你们也是，就一刻也忍不得了？好歹也是在北迁路上。”
黑蛋嘿嘿笑：“都怪儿子，若微原本守着宫礼不肯，是儿子软磨硬泡逼她就范。”
扯到床笫间详情，太子妃也不好再继续多说。
这些年来，黑蛋也算是积攒了丰富的对付太子妃的经验。
迁都千头万绪，皇帝百忙之中，还是大喜过望，专门遣人来嘉奖，又说这胎是迁都喜兆。自皇帝以下，雪花般的赏赐飞来，一时间我这偏殿门庭若市。原本在北京宫里伺候、之前没机会在南京讨好的宦官女官们，也纷纷跟着风向前来“孝敬”。
那些天黑蛋就跟打了鸡血似地，在前朝忙迁都的事还不够，下了朝回来，隔三差五就要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跟腹中孩儿说话，话还特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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