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笑道:“你先看了桌上这幅,再看你手上这幅。” 我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来抢。黑蛋笑道:“我还赖你不成。” 我便一边背着手,一边去看桌上的画。只见谷仓里一个穿锦绣衫裤的小妞儿睡得正熟,周围堆放着五谷杂粮,谷堆里两只老鼠,一只抱着颗栗子在啃,另一只则捉着它的尾巴。水墨写意,没骨法勾出抱栗老鼠毛茸茸的姿态来,又机灵又似乎有几分娇憨。 我问:“这小姑娘是嘉兴?抱栗子的是我?后头那个是你?抱着尾巴又是什么意思呢。” 黑蛋笑道:“你中意吃,我中意你。” 我笑骂道:“闺阁里的事被你画了,将来少不得要万世流传的。这也就罢了,整天在画里笑我爱吃,后世人还不知道怎么看我呢。” 黑蛋边笑边溜出房门去:“怕什么。后世议论也自有我陪着你一起被人说。你且看你手里那幅再跟我说话呢。”说着便没了人影。 我徐徐展开手里这幅卷轴,见是树荫下一只小牛,小牛埋着头啃西瓜,啃得满地都是瓜皮瓜籽。一看就是几个月前画了取笑我偷吃西瓜的。 “朱——瞻——”我又气又笑,刚要吼他,想起是在张府不比自己宫里,只得憋着,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肚子,装作行动不便走出去,等回后院卧房再收拾他。 回了屋见黑蛋坐在床边直笑:“你有孕在身,不宜大动干戈。” 我笑着拧他一把:“我有孕在身,脾气差着呢,你还招我!”
第108章 (胡善祥番外)生 【胡善祥视角】 “殿下来臣妾这,就只下棋么”自从太孙嫔出宫养胎,太孙也跟着搬了出去。虽然他侍奉太子和太子妃极孝顺,晨昏定省,但来我这里就稀少。来了,也多是自己拿着本书读,心情好时才肯和我下一盘棋。 “我在若微那里便是下棋,怎么,在她那里下得,在你这里下不得?” 我无言以对。 我是女人,按礼法,总不能说“除了下棋,希望殿下能多疼惜我”之类的话。
邀宠,也要先有宠才行。无宠的人,没有邀宠的底气。 连着几个月,我见丈夫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孕期辛苦,胎动厉害的时候,我连着几日几夜睡不稳觉,好不容易累极了迷糊片刻,又要起夜。行动不便,起夜动辄就要两个人伺候,一晚数次。 躺在床上,孩子就在自己身体里,翻身,又拿小手顶我的肚皮。我指尖轻轻触着肚皮上鼓起的一小块,就好像隔着肚皮跟他握手。 一种奇妙的联系。 这孩子一天天长大,我的心也跟着一天天柔软,好像嫁进宫大半年来没得到的幸福,都由这个孩子还给我了。 有了这孩子,便觉得世间许多事可以原谅。 姐姐曾说,她从决定进宫那天起,就断绝了男女母子之念,一心要在宫里搏出一片天地。 我向来敬她,事事以她为榜样,却唯独断绝不了尘念。 孕期精神再不济,我也将太孙宫管束得井井有条。太孙不在,太孙宫也没乱。 我想,就算他不爱我,若我能管事管得如姐姐一般,或许我于他而言,也是不可替代的。 太孙虽然瞧不起我,却也认同我为他管制后院的本事。崔尚仪接任尚宫之后,新官上任三把火,说要整顿后宫,经陛下和昭容允准,重整人事,提拔了一批人,许多都是从我殿里出去的。原有几个人是姐姐在时专门为我调/教的,我不舍得放,崔氏说是太孙向她举荐,我也就放了。 熬过了酷暑,寒冬,过年时太孙和太孙嫔回宫,宫里在文华殿铺好了月子房,也在全国范围内挑好了伺候生产的“三婆”进宫,随时备着。 太孙将太孙嫔护得密不透风。不仅向陛下讨了圣旨,一概请安问礼都免了,还将除了太子妃外其他后宫女眷的探望也一概婉谢。 我沾了孙氏的光,也一样不必请安问礼,不必接待来人,可以安静在月子房养胎。 菊芬和菡清看了太孙在隔壁围着太孙嫔团团转的架势心里不痛快,虽然不敢在我面前流露怕我伤心,面上还是会带出一二。但后来几天太孙来我这的脚步勤了,她们也就没了怨气。 他再怎么不喜欢我,再怎么记恨我横刀夺他的太孙妃位,终究还念着这个孩子。 这是他的嫡子。 如果不出意外,也将是他的长子。 嫡长子的地位,无可撼动。就算他再宠孙氏,也拗不过祖宗规矩,拗不过前朝大臣。 但太孙嫔与我怀孕日子太近,我怕她抢在了我前面,令事情横生枝节。 思前想后,我让菊芬叫了医婆来。 先赏了银两田地,问她可有什么法子,既能早些生产,又能保证孩子安全。 医婆精通世故,尤其知道后院里的女人心事,便问:“娘娘想哪一日生?” “二月九日。”他生辰那天。 医婆答应安排,但结果不知为何,才二月七日清晨就开始腹痛不止。 产房为不洁之地(古代封建迷信确实这么认为),皇太孙不会入内,但听稳婆说,太孙就在门外。 他来了,终归我才是他的妻。我痛得几乎神志不清时,想到这里,好像多了几分力气。 像腹内孩儿拿锥子敲打着我的肚子,痛得钻心,直痛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只开了一指。 羊水破了之后疼痛愈发无法忍受。我想要呼喊,嘴里却被塞了帕子,只得狠狠咬着。 我不知痛了多久,直痛到小宦官进来掌灯,知道已经到了傍晚。可听医婆吆喝,才开到三指。 我已经没有力气,稳婆却还让我“用力”。 孩子一直出不来,稳婆话音也好似着了急。 菊芬送了参汤来,说道:“娘娘,隔壁太孙嫔也动了胎气,咱们可要加把劲儿。” 痛苦,绝望和疲惫之间,我闭上眼祷告:“姐姐,若你在天有灵,保佑妹妹诞下麟儿,一举翻身……” 总算听到稳婆说:“看见孩子的头了!”好像望见了曙光,我越发卖力,终于腹内一空,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下人们忙忙碌碌收拾好久,我迫不及待要看孩子,问了几遍是男是女都没人不答话。 “菊芬,菡清!菊芬呢?菡清呢?”我问。有宫人回说,菊芬去膳房盯着参汤,菡清去守着煎药了。 “是儿子还是女儿?”我又问。 众人嗫嚅不敢言,面面相觑,被我用尽力气厉声呵斥才哆哆嗦嗦跪下,说孩子夭折了。 “不可能,我都听到哭声了!怎么可能!”我挣扎着要下床,可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下身撕裂般的剧痛,又被众人按了回去。 这时菡清回来,我像见了救星似地指着她道:“你去抱孩子来,快去,我要看孩子。” 菡清答应着跑去隔壁,回来抱着一个襁褓,哭说孩子已经去了。 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109章 【点击18万加更】丑 “真丑。”黑蛋嫌弃道。 是真的丑,黑红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未睁开,像刀划了两条缝似地鼓鼓的。大嫂说孩子憋太久生不出来,脸就是黑红的。 然而我却不能顺着黑蛋的话,只说:“再丑,也是他母亲辛苦怀胎生下来的。听隔壁动静,生得艰难呢。” 黑蛋虽然好好听着我说话,听我提起“隔壁”,表情流露出厌恶。 我忙道:“先前不是说好的么,这孩子生下来,咱们要好好养,不因为他的娘而亏待了。怎么,看着丑,就变卦了?” 黑蛋道:“我是想平心静气好好待他,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不是?现在看着他,就想起当初怎么被她们逼迫。况且又是个丑孩子。” 我微笑道:“听嫂嫂说,生下来红脸的孩子,以后能白。一白遮百丑,也就不丑了。” 黑蛋嫌丑,从皇帝到太子到太子妃却不嫌丑。个个当成是心肝宝贝看不够。皇帝九五之尊,如果不是崔尚宫拦着,一天能来看八趟。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啊不,从听说怀上那天起,赏赐就没断过。如今更是夸张,凡是好东西,不管合不合用都赏,太子妃谢恩时婉言劝谏,皇帝哈哈一笑:“他现在用不着,让他母亲给收着,以后一定用得着嘛!” 四世同堂,有了嫡曾孙,可把老爷子高兴坏了。“这孩子长得跟基儿很像!” 看黑蛋的表情,就差脱口而出一句“我小时候哪有这么丑”了。 朱棣这一支,排辈按“高瞻祁见祐”,“祁”字辈取名,五行从金。 虽然我默默祷告上苍不要给龟娃子取名“祁镇”,朱棣还是大笔一挥赐了“镇”字。 明明是个假儿子,偏偏得了“真”字为名,也挺讽刺的。 胡善祥为这胎伤了元气,恶露迟迟排不尽。据说整天全靠汤药吊着,满屋子药味。 听人说,她羊水破时,流出来都偏黄绿色。这胎生得凶险,半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拿死胎换了她的儿子之后,听她在隔壁哭得撕心裂肺,我在这厢抱着那襁褓里的婴孩,心里其实很沉重。并没有宫斗胜利的喜悦。 对此事知情的相干人等,除了我和他的心腹,其余大概都已经被黑蛋处理掉了吧。具体是给钱让他们背井离乡,还是斩草除根,我没有问。 胡善祥为情所困,但并不蠢,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以黑蛋的处事风格,不会留任何把柄给她。 黑蛋在参政时,是个灰色的人。没有绝对的黑与白,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很多事情需要模糊,需要暧昧,需要打太极,需要和稀泥,他样样都做得好,不会像愤青一样一味出头强求。对于有的大臣,如杨荣妒忌,蹇义畏葸,吕震沽名,他肚里都知道,但都容得下。 但是在私人感情里,他很决绝。爱就是爱到骨子里,恨也是恨到骨子里。他平生最恨莫过于不自由,而胡家姐妹就刚刚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刚刚斗垮胡尚宫的时候,他曾问我是否解恨。 这次偷龙换凤后,我也问他是否解恨。 “不解恨。只有废了她,她才不能与我合葬。否则她就算死了,到了地下,也会让咱们不得安宁。” 我犹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情。 狠绝。 与平常待我的柔情蜜意、待臣仆子民的宽厚温和,判若两人。 胡家姐妹当年,真的小瞧这位皇太孙了。
第110章 育儿 理论上,孩子无罪。 实践上,我对他爱不起来。 可是我把他从他的母亲身边抱走,就该承担起责任。况且虽然我已经开始改变历史,这孩子仍然有可能成为大明将来的君主。 为了这江山,我也不能让他童年缺爱,不能让他失于管教。 毕竟这龟娃子,历史上可是个大坑。差点把整个大明朝给坑没了。 在我生出自己的儿子之前,这个龟娃子就是个定时炸/弹,得好好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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