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北巡,各地到处走,我呢每天就在奉天门左,北京诸司有事,就启奏施行。若军机及王府要务,一则报南京交给爹处分,一则上奏给皇爷爷的行在所。赶上圣节,就设香案于奉天殿,我去行礼。各地诸司的奏章送到北京,四夷朝贡俱送南京。普通官民有犯事的,大事报给爹,小事就听我发落……” “永乐八年,那不就是我进宫那年么。我春天里进宫,当时岂不是你刚结束监国回南京的时候?” “正是了。” 我笑道:“你那时怎么不显摆给我听呢?那时我还是个好骗的小丫头,你随便显摆一番,我比现在更容易心动。” “我怎么显摆了!我是爱显摆的人么!”黑蛋笑道:“再说了,那时候咱们还没熟稔,那时你还一口一个‘殿下’喊我,一口一个‘妾身’自称呢,哪像现在你呀我呀的,这么……‘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我笑了:“这词儿我喜欢。” 黑蛋笑道:“这词儿我也喜欢。”
第103章 解暑 暑热非凡。往日在宫里,用不完的冰,冰上架着小风车,宫人踩动风车,满殿生凉。 如今以体虚为由在张府“养胎”,仝夫人便不许我用那么多冰:“本就虚,现在是双身子,寒气侵体可了不得。就算没有性命之虞,妇人孕期受了凉,等年纪大了有你罪受呢。” 不但不许我随心所欲用冰,所有寒凉性质的食物,西瓜香瓜葡萄统统不许吃。 大夏天,没冰用、没西瓜吃,还只能喝温水不能喝凉的。 我恨透了这古代伪科学,但又不好出言反驳。欺骗老人家,本就心中有愧,二来,也怕穿帮。 “这日子怎么过?”我苦着脸,撅着嘴,在贵妃榻上躺成一条浑身是汗的咸鱼。贵妃榻上连玉石凉席都没有,床上也只铺着竹编的。 黑蛋从外头回来,解了外衫,要凑过来亲我,被我抬起胳膊固定在一尺开外不得亲近。 “热,莫挨我。” 黑蛋偷香不成,也学我的样子,苦着脸,撅着嘴。从小莲手里接过扇子,乖乖坐在我身旁给我扇着。 “出了这么多汗。”他拿帕子帮我拭汗。 要假装怀孕,腰上缠了布,里面还裹着些棉花,因此格外害热多汗。 “都赖你,害得人,热死了。” 黑蛋冲守在门口兜手站着的范进招招手,示意他将门窗都关了。 “哎呀热着呢,你还要关门窗。” 不料范进关好门窗走上前来,从袖里取出一个小西瓜,双手捧到我面前。 “在井水里湃个把时辰的,趁着凉劲儿没散,得快吃。”黑蛋说。 “啊呀真好!”我从榻上猛地坐起来。 范进看我这孩子气模样,都忍不住偷笑了。将瓜咔啦一刀破开,果香味儿和寒气慢慢散出来。那西瓜沙瓤脆甜,一口咬下去满嘴果汁,清凉爽口。 “好吃!你也吃呀。”我让黑蛋。 黑蛋笑道:“天下的西瓜任我吃呢,这个是‘偷’来给你的,趁着外婆不知道,快吃吧。” 我风卷残云火速干掉了半个瓜,实在肚子饱了,剩下的半个都赏了协助偷瓜有功的范进。 “只恨没生多一个胃。人家说牛有四个胃呢。”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 黑蛋笑道:“牛生了四个胃,只能吃素,你愿意只吃素么?” “不愿意。”我诚实地打了个嗝。嗝都凉丝丝的。 夜里,我歪在床上读《三国志演义》,是张府的小内侍出去帮我在小书摊淘的书。黑蛋站在桌前画画,还笑我俗。我笑道:“你不看几页试试?现在金陵城里争相抄阅,洛阳纸贵呢!” 黑蛋画完画,经不住我诱惑,瞄了一眼,也入了迷。 真香。 人家宝哥哥林妹妹花荫下共读《西厢》,我和黑蛋趴在床上挑灯夜读《三国》,画风迥异。 一边看,一边品评。黑蛋说曹操是奸贼,我说刘备蠢钝虚伪,但我们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诸葛亮好帅…… 黑蛋书瘾一上来,比我还迷,读起来就不忍释卷,到后来窗外渐渐起了鸟鸣,扭头一看天亮了,两人竟就这么读了个通宵。
第104章 星河 去仝夫人那儿请了安,用过早膳,黑蛋还要去上朝,我则回房补眠。 一觉就睡到过午。 醒时一条大胳膊拦在我腰上,原来是黑蛋回来补觉。 自打出宫,我装得辛苦,他也辛苦。每天皇宫和张府两头跑,又是帮着太子监国理政,又要去太子妃跟前请安尽孝,太孙宫有些事也需要他去安排。 我原本睡够了要起身,再者也嫌热,却怕动他胳膊将他弄醒,只好一动不动照旧躺着,轻轻招手叫小莲来扇扇子,自己静静想着心事,竟这么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梦见自己在吃卤蛋,醒了发现黑蛋的大脸在我正上方。 “你刚刚亲我了?”我睡得发晕,问他。 黑蛋点头。 眼皮沉沉,我闭上眼,想继续睡。黑蛋又亲我一口:“起来罢。来,我拉你起来。” 我半闭着眼说天才刚亮呢,不想起。黑蛋笑道:“什么天刚亮,是天要黑啦,睡了一圈儿。”说着弯腰将我抱起来,放在床沿坐着。 我靠在他怀里,眼睛犹不肯睁开:“好哥哥,你索性放我去睡,让我睡到第二天天亮嘛。” “睡多了也伤身的。” 我不管。在他怀里歪着,就是不睁眼。 听得黑蛋悄悄儿唤小莲,不知要做什么,但我就是不睁,任性要睡。 不一会儿闻见一股刺鼻的味道直望天灵盖上窜,辣得我狠狠地打了个喷嚏,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小莲连忙递了帕子,黑蛋一边笑一边帮我擦拭着。 我彻底清醒了。 “连鼻烟都用上了,皇太孙心狠手辣,辣手摧花。” “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来的鼻烟,贵重着哩,别人来求我都不给,为了叫你起身才拿出来。” 到晚上当然都睡不着。 看了会儿书,跟黑蛋抱怨长夜漫漫无聊。因假装怀孕,所以也不能和黑蛋进行某种运动,黑蛋笑道:“哥哥带你去唱一出《三国》如何?” 我一头雾水:“哪一出?” 黑蛋狡黠一笑:“曹孟德移驾幸许都,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说是“夜袭”,其实是弄了两件内侍的衣裳,又带了几个侍卫,悄悄儿从后门出府去。 为着我女扮男装,黑蛋亲自动手,将我的眉毛画作粗粗浓浓两道。 黑蛋画完,笑得直不起腰来:“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唇若涂脂。若再给你配一把大胡子,好一个女关公。” 我揽镜自照,哭笑不得:“你将人画丑了!” 黑蛋倒是不嫌弃:“丑点安全。”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别人都当是宫里当差的公公出来办事,纷纷侧目避开。 黑蛋小声道:“你瞧,别看他们平日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出来走街串巷时多威风。咱们今儿才算知道了。” 我腹诽:原来你也知道有些宦官得志便张狂,那你登基之后还开什么内学堂教宦官读书,坑了自己儿子和子子孙孙。 但我这会儿还不能说。 之前跟黑蛋念叨的金陵夜景,今儿总算畅快地让他陪我看了。 虽然不及元宵时繁华热闹,却也别有一股烟火气。 落夜,天地俱黑,唯独人间灯火通明。茶楼,酒楼,夜幕之下被五彩灯火勾出轮廓,光影流离。余光洒落,照亮了周边小摊小贩,灶下红火,灶上烟气蒸腾。虽然气味是俗世酒肉,若浪漫想来,传说中仙境云雾缭绕,也不过如此场景了。 跟黑蛋去蛐蛐馆子玩了几把,又到茶楼上坐着听曲儿。 唱曲的歌姬嗓音清丽,伴着楼外秦淮河上水声月色,幽艳销魂。 黑蛋听着犹不尽兴,拉我去楼下,雇一只小舟,二人并肩躺在舟上,仰望着漫天星子璀璨。船夫撑篙,耳边是潺潺水声,茶楼里袅袅清歌飘出来,宛如音自天上来。 我轻吟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黑蛋笑道:“可惜怕饮酒误事,没有喝一杯。” 我笑说:“美景醉人,无酒又何妨。”
第105章 青楼 正玩得高兴,听得隐约有打更声。船夫凝神听了,道:“这会子一更二点,公公们可要回宫去?” 大明律规定“夜禁”,一更三点敲响暮鼓之后,城中除非有要紧事,都禁止出行,直到五更三点敲了晨钟才开禁。 且不说夜禁期间走在街上若被巡夜的拿住,要笞打四五十下。被拿住之后暴露身份,才更加麻烦。 黑蛋“哎呀”一声,问他:“不回宫,去京……去沐宅,沿着秦淮河,你快船过去,需多久?”黑蛋故意不将张府说出来,免生是非。沐宅离张府只隔着一条街。 船夫道:“小的紧赶慢赶,大约赶得及,可小的送下两位公公,小的今晚就回不了家了。” 黑蛋道:“给你三倍的钱,你寻个地方下榻,明早回去也好跟爹娘媳妇交差就是了。” “唉行吧,谢公公。” 侍卫们在后头一条船上跟着,二十来分钟里,船夫划船如飞,紧赶慢赶到了沐宅附近,下了船,黑蛋拉起我手就想跑,然而转瞬想起我是“孕妇”,又撒了手在我面前蹲下,示意我上来。 我又是心疼他又是好笑,伏在他背上,抱着他脖子,黑蛋背起我一路狂奔,到张府时,刚好听见一更三点的梆子响。 悄无声息进了府,回了自己房间坐下,黑蛋犹气喘吁吁。 我一边帮他更衣一边笑道:“累坏了吧?” 黑蛋边喘边笑:“幸而你不是杨贵妃,否则这一趟跑下来真要累死。” 我笑他:“哥哥出门时说要‘吕奉先乘夜袭徐郡’,怎么回来反倒像被人趁夜给打了似的?” 黑蛋笑道:“还笑我。有没有良心?我累成这样是为了谁?” 有了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仝夫人年纪大了睡得早,黑蛋便算好时间带我溜出去,又掐准了时间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我们携手逛庙会,看喷火马戏和相扑,甚至下酒馆吃酒、进叶子牌馆看人赌钱。除了青楼,差不多男人夜里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于是终于有一天,我说:“要不咱们今儿……你带我去青楼看看可好。”
黑蛋向来厌恶青楼妓馆,尤其对朝中官员狎/妓深恶痛绝,闻言皱眉道:“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说:“好奇嘛。” 黑蛋:“你技术不错,不用去跟她们学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青楼也不只是做那种事情的!青楼的姑娘们还是能琴棋书画,聊聊天的!” 黑蛋:“嗯??你怎么知道?” 我:…… 我总不能跟他说我上辈子在言情小说里看到青楼是那样。 就鬼扯道:“前儿咱们喝酒的时候,隔壁桌一个男的不是说,什么楼的丽春姑娘,吹得一手好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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