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初听了这话，心里也一样不是滋味，可越咂摸越有股不祥之感。
怀孕时睡得不好，脑子也钝，想啊想，想啊想，猛然想起上辈子追剧，不就是看到朱棣死在北伐路上那里，老爷子下线之后就弃剧的吗！
卧槽？就是这次北征吗？朱棣要下线了吗？
这么快？现在让朱黑蛋跟去打仗还来得及吗……
第124章 托梦
皇帝出发前，虽然身子也略有不适，但太医看过，是能扛得住北征的，丝毫没有大限将至的迹象。若我直接跟黑蛋说“皇帝快要驾崩”这种不吉利的话，不管说中与否，都不好听。
这些年皇帝虽然做过许多伤人心的事，终究是宠爱黑蛋的亲爷爷，我要体谅黑蛋的感受。
黑蛋走后我盘算了一夜，第二天叫了他来，开始胡扯。
“我昨儿做了个梦……”我蹙着眉，露出惶恐神色来。
我孕中睡得不好，体虚多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黑蛋只当我做了噩梦害怕，照旧笑着上前将我揽在怀里，问：“什么梦？说出来我给你解一解，保管你就不怕了。”
我吞吞吐吐道：“我原打算不说的，可这梦关系重大，又怕不说，耽误事情。若是顶不吉利的梦，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黑蛋隐隐也有预感，道：“其实我这些天也有些心神不宁。你说吧。再不好的梦，也有我跟你一块儿，咱们俩人出主意总好过一个人担惊受怕不是。”
我便道：“我昨儿梦见国师了。”姚广孝活着的时候再神通广大，现已死了五六年了，我拖他出来当幌子，料他也拿我没辙。
“道衍师父？”黑蛋问。
“是。国师说……说陛下会驾崩在北征回来的路上，让东宫早做打算。”
“这可不是件小事……”黑蛋闻言大吃一惊，定下心来思忖一番，慢慢拍着我肩头说道：“你也别太担忧害怕了。我想着，莫非是我昨晚跟你说的话，你拾进心里去了，所以才有了这梦？否则国师为何不直接找父王和我托梦，还要绕一个弯子找你呢。”
我说：“国师说你和父王的阳气太重，我是女子，如今身子又虚，才来找我的。”怕他不信，急得掉下眼泪来：“人家担着‘诅咒君上’这么大的干系跟你说了，你怎么不信人家呢。”
朱黑蛋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我掉眼泪，连忙从袖里取出帕子来帮我拭泪。
来不及管什么“诅咒君上”的罪名，也来不及为朱棣可能的宿命而难过，我问他：“这次从军的，文臣有杨荣和金幼孜，武将有谁？”
黑蛋盘点一番：安远侯柳升、遂安伯陈英为中军；武安侯郑亨、保定侯孟瑛为左哨，阳武侯薛禄、新宁伯谭忠为右哨；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为左掖，成山侯王通、兴安伯徐亨为右掖；宁阳侯陈懋、忠勇王金忠为前锋……多半都是早年亲近汉王的。
“大意了……”黑蛋道。
因赵王差点被废，汉王又远在乐安，久已失宠，东宫并未刻意参与调兵遣将，这次袁容等亲近东宫的高阶武官都没跟去。若皇帝真死在军中，杨荣和金幼孜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号令军队。几十万大军相当于落在汉王手里，到时大军回京，说是班师回朝，顺手围了京城逼宫退位，也不是没可能。
我窝在他臂膀间，感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下若将发现的隐患告诉太子，且不说以太子爷的仁孝性子，皇帝死讯尚无就让他动手准备“皇帝万一驾崩”的事，他绝对不干；就算是克服千难万难，好不容易说服这位爷提防汉王，派人去军中做些准备，万一皇帝不是死在这次北伐而是死在以后某次，那活着的皇帝发现太子的异动，于东宫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只能靠黑蛋自己的力量行动。黑蛋去到军中，若真有事，以他皇太孙——大明帝国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的身份，才镇得住场子。若无事，仗着皇帝宠他，也更容易把事情圆过来。
可要寻一个什么由头，才能名正言顺呢……？
第125章 祁钰
我知道这事儿黑蛋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我也压根儿没跟他商量。
催产药喝下去，不多时肚子就疼起来。
生过金桔之后，第二胎果然容易一些，上午开始疼，天还没黑，就听见小娃一声底气十足的啼哭。
我在里头生孩子，外头黑蛋在门外来来回回走来走去瞎着急，听产婆说我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乐得快要翻上天。我连忙叫小莲把他喊进来，虽然不合规矩，也一定要太孙进来，我有话说。
黑蛋听见“太孙嫔有话一定要跟太孙说”，还以为我出了事，原本还在兴头上，吓得一身冷汗连忙冲进来。我虽然虚弱，头脑还清明，当着一圈儿伺候的人跟他说：“孩儿生在陛下凯旋之时，嫔妾以为是天降祥瑞，太孙殿下该向陛下报喜去。”
黑蛋瞬间就明白我为什么生孩子的时间这样巧，望着我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刚要屏退左右准备劝我，我摇摇头：“嫔妾要太孙殿下亲自向陛下报喜去，若太孙殿下不敢自己单枪匹马去，就让袁驸马带幼军一支卫队护送殿下去。若殿下不肯去，就是看轻嫔妾和刚出世的孩儿。”说着假惺惺地哭起来。
我平日里虽然娇，但还是贤良淑德，从不为了自己向黑蛋讨要名利，如今撒娇撒痴要东要西，提这般过分的要求，宫女宦官们都是一愣。
多半以为我是想借着“祥瑞”抬高自己和儿子的身份，冲着太孙妃的位子去的。或许还有人以为太孙嫔怀孕怀得昏了脑子。
我当然没昏头。
我知道我在赌博，赌注有点大，但没办法，时势迫人，只能这么赌。
如果黑蛋不去军中，皇帝平安无事，自然对谁都好；可一旦皇帝真死了，东宫在军中缺武官坐镇，军队落进汉王一派手里，大军回来将京城一围，拥立汉王，以汉王早年算计东宫时心狠手辣的作风，整个东宫半条活口都留不下。
如果黑蛋去了军中，皇帝若出事，他便趁势以皇太孙的身份接管军队；若皇帝平安无事，虽然会怪罪我仗着宠爱逼迫皇太孙冒险前往北地，但黑蛋报了喜之后在皇帝面前自然还有话术可以周旋，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皇帝厌恶我——我明面上是东宫所有娃儿的亲娘，皇帝再厌恶我，顾忌孩子们，也不会杀我。我留得一条命在，不管怎么被贬斥，等黑蛋将来登基，定然十倍百倍补偿我。
我的话已经当着众人说出口，闹也闹了，黑蛋若不动身，那就是白白搭上了我的名声。若他再不动，等太子妃驾到，他想走都走不了。
黑蛋见我做张做势大闹，明白我是要逼他快走这一层意思，不再跟我儿女情长地拉扯磨蹭，简单说了一句：“你放心。”又对众人说了一句：“太孙嫔是我的人，万事需等我回来亲自处置。”说完又看我一眼，匆匆拔腿走了。
他最后没头没脑那句话，是怕将来太子妃不明就里，为难于我。
紧要关头，他竟还能考虑到这些。
我让奶婆抱了孩子来。这孩子比金桔白皙，脸也不太皱。这才称得上是个漂亮孩子，可惜刚刚黑蛋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看。
这大概，就是朱祁钰了吧，我心想。
第126章 震怒
太子妃震怒。
但震怒也无济于事。
我喝催产药前已经暗中给黑蛋打好了行李交给范弘，因此黑蛋当即点了一队兵就出了城，在城外派人传袁容等人同行。太子妃听说消息赶到月子房来见我时，黑蛋早带着幼军今日当值侍候他的一支卫队走远了，袁容也已带着剩下的幼军人马在后头不近不远地跟上。
我任由太子妃发怒，等她发泄痛快了，才求她屏退左右听我说几句话。
我将哄黑蛋的那套“托梦”说辞搬出来再演一遍，又指出军中形势，太子妃是聪明人，不需我啰嗦便懂了。
我说：“嫔妾几年前曾对母妃说过，嫔妾长在东宫，嫁与东宫，绝不会背叛东宫。纵然这些年嫔妾的行事，屡屡忤逆母妃的意思，但嫔妾绝不会做伤害太孙的事。还请母妃信任嫔妾。”
我是太子妃接进宫，在她膝下教育许多年，却与她相疑、相怨、相隔阂，到头来还不如胡善祥与她亲近。太子妃大概也念及此处，听完我淡淡说完这番话，面上表情，似是惘然若失。
“其他事不管怎样，大事上你为了基儿，总是豁得出去。这次我信你。”她说。
我不便起身，半坐在床上口头谢了恩。
这才令人将地上陶瓷碎片收拾了，叫奶婆抱了孩儿出来给她看——若不是先前小小风波，这时候本就该是奶奶来看孙儿的。
孩儿确实生得漂亮，此刻睡得也宁，刚刚天大的动静都没将他吵醒。
太子妃抱过他，看了也喜欢，笑道：“我自从嫁进皇家，不管是宫里的还是皇亲国戚的金枝玉叶，见过无数，竟少有比他还漂亮的。”
我笑道：“娘这么夸他，太孙回来听了要吃醋的。”
太子妃怔了怔，笑道：“你这些年都叫我‘母妃’，倒难得叫我声‘娘’。”
我浅浅一笑，并不说话。
不知是否因为添丁的喜悦冲淡了伤感，都说太子妃如何孝顺，可如今听我说起皇帝公公可能会驾崩的消息，做儿媳妇的好像并未流露出太多难过。反倒是我这孙媳妇，既念着皇帝往日对黑蛋和我的宠，又想起他疑心太子疑心东宫大开杀戒给黑蛋心头添上的伤，如今人去了，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百般滋味，复杂难言。
先前为黑蛋谋划得急，一些细节未顾虑到，此刻回想早年陪黑蛋在皇帝跟前和汉王斗智斗勇，忽然想起一事，便对太子妃道：“母……娘，汉世子最近在京城，嫔妾想着，万一前方有异动，为汉王爷做事的人必是先传信给汉世子，再由他定夺，将消息传到汉藩。”
我在太子妃面前不想将话说太透，便说到这里停住。太子妃道：“京城现如今好歹还是我们的地盘，我这就安排下去，盯住瞻圻他们。”说着起身，将孩子抱给奶婆。
临走时又回身嘱咐我道：“太子爷心太软，这些事暂时不必说与他知道。”
“嫔妾明白。”
皇家的夫妻、父子、叔侄、兄弟……我脑海闪过一些面孔，只觉得太子和黑蛋，实在已经算是出淤泥而不染。
第127章 驾崩
八月初二，杨荣偕御马监宦官海寿持遗诏日行八百里，一路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到京，驰讣皇太子，陛下已于七月十八日在榆木川驾崩。
太子这才后知后觉明白黑蛋为何“莽撞”出京，原来所谓“报祥瑞”都是幌子。虽则有所不满，但据杨荣所言，也万幸皇太孙“莽撞”，才稳住局面。
“陛下驾崩前，召见的顾命大臣是英国公张辅。后来陛下驾崩，考虑到英国公向来的立场，臣与金幼孜实在不放心，便瞒着张辅，熔锡暂裹陛下龙体，防止气味逸出。又每日按时传膳，掩人耳目。臣离军时是七月十九夜里，陛下驾崩仅仅不足一日，英国公、宁阳侯等人便吵着要见陛下，若非皇太孙到军中坐镇，恐怕金幼孜未必能顶住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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