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奔回御前不多时,便有了宣召太医的旨意,我也终于可以进宫门看他了。
第149章 (明仁宗番外)繁花若梦 (朱高炽视角) “真不去亲眼看看?万一娘给你挑个丑八怪呢?”母妃站在我椅子旁戳着我腮上的肉,笑道。 “全凭娘做主。”我的兴致并不高。 为我纳妃,爹娘肯来问我的意见而不是径自定下世子妃人选,本是多少堂兄弟们求而不得的事,然而我却别扭着不肯去看。 我不像二弟仪表堂堂,也不像三弟活泛讨喜,腿脚还不好。我知道自己不讨女人喜欢。 母妃指尖还在戳着我的脸,扭头对父王笑道:“这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儿子,怎么跟你当年的猴急作风全不一样?” 父王闻言笑道:“真是……我在旁看了都替他着急。” 小时候爹跟我显摆过,说他当年听说高皇帝给他定了徐家大女儿为妃,就自己爬上徐家的后院墙上去看未婚妻,结果因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被娘一眼就看上了。 爹和娘真好。 若能娶妻,像爹和娘那样相处,再生几个孩儿,平日诗书作伴,儿孙绕膝,就是世间神仙日子了。 爹常骂我没志向。当时我确实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那么想继承王位——燕地位置险要,燕王要随时准备带兵抵御北虏,似乎还是二弟更合适。 只不过靖难之后,就是另一码事了。 “娘,再戳,儿子的脸又要大一圈儿了。”我出言抗议道。 “你娘高兴戳,让她多戳一会儿怎么了。”爹说。 二弟和三弟也在旁鼓噪:“就是,你让娘多戳一会儿怎么了。” 娘直乐。 “你真不去看?”她还逗我。 “不去。” “真不去?” “不去,儿子还有些书要读。” 二弟站起身来道:“娘,大哥不去看,我去。我给大哥把把关。” 三弟也从椅子上蹦起来跟着起哄:“娘,带我们去,提前相一相大嫂。” 我急得站起来道:“不行,只能我看。” 全家都笑了。 母妃已亲自筛选过,圈定了几人,又叫我选。 我面前有珠帘,隔着看不太清楚面容,但有一个人极为出挑,亭亭而立,仪态很是端庄大方。 听她自报家门,说是河南永城县张麒的女儿。一把婉转嗓音,让人想起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诗,毫不矫揉造作。 令秀女们回避后,我默默指了指名册上她的名字。 母妃笑道:“我儿果然有眼光,娘也觉得她最好。” 我说:“可她太好了些,儿子怕……”怕她嫌弃我。 那般美貌修养的女子,心气该是极高的,若见着我这副……她怎么会甘心? 母妃双手捧着我腮帮子上的肉揉了揉:“她若只看皮囊,那就是最俗的女子,配不上我儿。”见我仍不开怀,她又笑道:“刚刚隔着帘子,她定也隐约打量过你了。待会儿娘去跟她说,咱们就将实话告诉她,她若肯呢,是你们两人的缘分,她若不肯呢,咱们就备上好礼送她走,也不委屈姑娘家大老远来选秀,好不好?” “好。”我说:“娘,您再揉,儿子脸更丑了,儿子想成婚时在她面前好看些的。” “臭孩子,还没有媳妇呢就忘了娘。” “娘……儿子肚痛……”我虚弱地叫唤。可是爹、娘、弟弟们的模样却忽然变淡、消失了。 腹部剧烈的痛楚将我从梦境中拉回。 “太医!陛下醒了!太医!”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秀娥的眼圈红红的,脸上都是泪。依稀与梦中珠帘后的面孔重叠,我一时间竟分不清梦与现实,忘了今夕是何年。 “怎么了?”我问。 秀娥伏在我身上大哭起来,腹部的剧痛提醒着我,我模模糊糊想起,好像刚刚是痛得昏迷过去。 再往前,好像是丽春哭得梨花带雨,说给皇后酒里下了毒。酒却被我喝了。 太医院院判似乎是候在殿外,一呼即至。 近前来请了脉。我看得见他额头满是汗。 丽春既然原意要毒杀秀娥,恐怕用的毒,是不会有解的。 “此毒……有解么?”我问。 张凤举伏在地上,诚惶诚恐道:“臣定竭尽所能,穷毕生所学……” 臣下们惯用的话术,我怎会听不明白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我摆了摆手:“你尽力去做吧,若无力回天,朕不罪你。” 他深深磕了个头,退下写方子。 “人固有一死……你别哭。”我强笑着说。 印象里,好像很久没见她哭过了。她向来坚韧,很少哭的。上一次在我面前哭,大概是……好几年前基儿纳太孙妃前的事了。 “我走了,岂不是对大家都好。”我说。 “你这叫什么话?”她的泪止住了。 “监国二十多年,我再敬爱咱爹,又何尝不隐隐盼着自己熬出头、当家做主的那天。” 大颗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她背过身去擦:“基儿未必是你想得那样。” 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久违的怜惜。 她是继母亲之后,第二个说我好的女人。 当然,自我成为太子、成为皇帝之后,夸赞我的女人有很多。 但我遇见她的时候,她于我而言是稀缺。 记得还做世子时,有天早上,用过膳,出门帮爹理事去,她帮我扣着腰间的玉带,嘴里念叨着:“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了。” 我腿脚有疾,婚后被她照料得好,越发胖了,又常常招父亲厌烦,可她竟说我“什么都好”。我心里一动,可惜口才有限,说不出许多好听的话,只笑道:“害你跟着我辛苦了。” 她当时便是又怜悯又温柔的神色,笑着说:“你在外头多长几个心眼儿,别被人欺负了,让我看着心疼,就是体恤我了。” 想到此处我便道:“宣蹇义、杨士奇、黄淮、杨荣来。” 口授遗诏。 “自朕在东宫时,便幸得四位先生扶持,风雨不弃。登基以来,原想为祖宗社稷、天下苍生做些事,不负先生们教诲,可惜天不假年。今以太子托付各位先生,还望先生们,尽心辅佐。” 君臣相对,泪雨潸潸。 遗诏由杨士奇亲自起草,我说:“便交皇后保管吧。派人召太子回京,太子回来前,诸事由皇后做主。” 大臣们跪下行了四拜之礼,从此永诀。 秀娥捧着盛放诏书的黑匣,有些呆呆的。我勉强伸手够到她的手,无力地握了握,说道:“我的后事交给你,是放心的。只有一事放心不下……基儿已成人了,做皇帝的人,什么事都想自己说了算……他有分寸,凡事只要不太过离谱,你便由着他做罢。等我走了,你是太后,莫与他起冲突。他虽孝顺,在孙氏的事上是寸步不让的,他若想做什么,你莫与他争,生了气,受委屈,也没个人诉。”
她默默垂泪,并不说话。 我笑笑:“说来你的委屈,都是我给的。我走了,你便安心享受尊荣,将我忘了罢。耽误你一生,是我的错,不敢乞求你原谅,只盼着你忘了我,过安生日子。基儿和孙氏他们,必能好好侍奉你,比我活着徒然让你生气,要强。” “你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我不生你的气了。”她哭道。 我摇了摇头:“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又说道:“丽春,殉葬。但下毒之事,便不必让外廷知道了。传旨夏原吉,说李时勉辱君,激怒于朕,令龙体不豫,需加严办。夏先生是厚道持正之人,必会据理力争,保李时勉一命。等基儿回来,让基儿恩赦他,也是为新君立名。” 交代完这些话,我已是累得喘不动气。 生命在我身体中流逝。 闭上眼,眼前尽是旧事。 我和秀娥,是何时开始生分,是何时开始,她在我眼里变成了好用权谋、不顾骨肉、善妒、多疑……这般不堪的模样? 不知我在秀娥眼中,是否也不再是“什么都好”,而只剩不堪。 “等了半辈子才住进乾清宫,住进来才知道不舒服。”我睁不开眼睛,强扯着喉咙说道:“让人抬我去钦安殿吧,挨着后花园,这时节花鸟都极好。就咱们两个,还和在王府时一样。”
第150章 尘埃落定 【回归若微视角】 五月十二日,皇帝驾崩。 不知皇帝临终迁宫是有意还是无意。因他崩于钦安殿,在御花园之中,故而封锁消息十分容易——只需严格把控御花园几处园门,一应人等除皇后心腹外许进不许出。御花园大,亭台轩榭十余座,容得下许多人。宫廷入夏本就用冰,以冰镇遗体,延缓腐败,又焚香压制气味。御膳一日三餐按时送来,甚至每日叫张凤举来请脉。凡百官章奏,送内阁由四位顾命阁老拟票,再送进钦安殿,名义上是皇帝御批,实则经张皇后过目,即令施行。只装作圣驾流连景致不欲回乾清宫,秘不发丧。 宫城外松内紧,除御花园外,其它各处一应运作如常,只是将贵妃郭氏与膝下诸皇子囚禁于承乾宫。其余宫人们大多只知道皇帝生病,却不知早已龙驭上宾。 另派太监海寿秘密驰讣皇太子。当年朱棣驾崩时,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忠心已经得到过证明。 皇后甚至连太子回不来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太子不在,皇后膝下,老三是半个世外之人,不能指望,能参与国政的小五年纪又偏小。 万一太子回来路上出现意外,皇后无论册立老三还是小五,都不尽如人意。皇后便假传圣旨,令贤妃李氏所出的二皇子郑王朱瞻埈与襄王一同在北京监国。儿子有份出头,贤妃自是感激不尽,然而皇后真正的用心,一则是暂时拉拢贤妃,防止她添乱,二则是令百官与二皇子打交道时,探知二皇子资质驽钝,不堪继承大位。 皇后这番对谁都防备到尽的作为,落在我眼里,不免胆战心惊。 虽则她本就性子决绝,并不是那种以夫君为“主心骨”的女人,但似乎自从皇帝驾崩,就越发冷硬。像是做了个冰壳子、冰盔甲,将自己厚厚裹了,盔甲上的长刺一根根竖起,刺猬似地对着所有人。 而我在短短三日间,见证了宫中风云突变,还无暇为公公去世悲痛,就要先为自己的丈夫儿女担忧。 黑蛋那边最晚一次覆信时,胡氏说车马已经接近凤阳,那么他们回来时必然要经过山东——也就是汉王的封地。 皇后驭下再严,也难保万一消息提前泄露出去,进了汉王耳朵。若汉王在黑蛋回京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黑蛋偏偏还病得厉害,恐怕不能指挥卫军,到时汉王动兵,胡善祥应付得来吗…… 而黑蛋若有难,不管将来登基的是谁,是瞻埈、瞻墉、瞻墡,还是老一辈的汉王、赵王,我和孩子都没有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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