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他行程是否顺利,路上可曾受颠簸之苦…… 相互矛盾的种种念头,千头万绪绕在心头,反反复复来回思量,一夜没能合眼,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我干脆放弃入睡的努力,起床写了皇后要我写的信。 虽然不能将我的苦闷告诉他,等他的信回来,至少我知道他身子可康健,能安心些。 谁料几日后收到回信,竟是陌生的女人字迹。 胡氏代替黑蛋写的,说黑蛋病了。
第146章 痛处 胡善祥信里写得太过含混,未说明黑蛋到底是何病,只说容易头晕目眩,也不太吃得下东西。又说为着太子身体欠安,车马已放慢速度。 如果不是病到不能写字,黑蛋绝不会让胡善祥来替他给我写回信。 一封信看得我忧心如焚。他已然病了,竟不就地休养,还要继续赶路么? 古代本就医疗条件差,黑蛋又是在旅途中,配备的太医和携带的药材都有限,还要舟车劳顿。我接了信,恨不得生出翅膀当即飞去他身边照料。 连忙按皇后所说,持回信去见她,预备请她向皇帝求情,让黑蛋先回来治病,就算不能回来,至少暂缓行程,别带病继续赶路。 可皇后看了回信,脸上的表情,好像不但没有跟着担心,反而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似地。 我越发不解。皇帝狠心,不顾南京地震频繁,让黑蛋去监国也就罢了,我已经接受了这种现实,难道现在又要让我接受连皇后都不再疼惜亲生儿子的现实吗?
还是说,她有心撮合黑蛋和胡氏,已经得逞了?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去怀疑黑蛋变心…… “等陛下谒陵回来,我便跟他说,看能不能让基儿缓一缓行程。” 就只是“缓一缓”?连让黑蛋回来的话都不提吗? 我知道皇后不喜欢别人忤逆她,但还是咬牙跪下道:“母后,太子向来生病少,忽然病了,嫔妾实在放心不下。还请母后向父皇求求情,看能不能让太子先回来休养,将身子养好了再去。嫔妾绝不是出于私心不舍得太子去南京,只是……” “你才跟了他几年?”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她,皇后居高临下斜睨着我,说道:“我是他的生身母亲,难道我心疼他,会比你少?难道你为他好,我就不为他好?这些年他骄纵着你,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我原想分辩,又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她,只低眉顺眼道:“嫔妾多年受太子宠爱,只是想为太子尽一份心力罢了。若母后有为难之处,或是有所考量,不便向父皇陈情,还求母后准许嫔妾去太子身边侍疾。” “有太子妃在就够了。难道你还会医术不成。” 噎得我无言以对。 胡氏对黑蛋有心,应当不会去害黑蛋。照料病人的事,她还是做得来。 那么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亲自去? 黑蛋不在,我不愿与皇后起摩擦。尤其当下正是该团结一致对外的时候。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连日来与皇后还算和睦,刚刚到底是什么东西戳中了她的痛处,引发她狂怒。 皇后似乎也有意缓和适才紧张的关系,温言道:“你牵挂他自是分内应当,只是多你一个未必有用,况且孩子们也离不了你。你既然不放心,勤写几封信去问问,来了回信,也再拿给我看。” “嫔妾遵命。” 四月十七日至二十日,皇帝亲往昌平拜谒长陵。 期间郭贵妃曾几次宴请皇后,都被皇后托病拒绝。 等皇帝回銮,听郭贵妃说起此事,起初还觉得皇后是真病,听枕边风听多了,吹得耳根子软,又见坤宁宫膳食如常,于是也心生不满,以为皇后欺负了他的宠妃,不如以往大度容人。 然而皇后只是口头自责,照旧各种托辞不赴郭贵妃的宴。 皇帝对皇后不满,牵连黑蛋。皇后将黑蛋生病一事告知皇帝,皇帝也只是允许黑蛋放慢行程而已,并无召回之意。 甚至还以为是黑蛋故意拖延,不肯赴南京。 我几乎每天都给黑蛋写信,每次回信都是胡氏,便可推知黑蛋的病没能好转。 皇后忙于与贵妃争斗,见着信,反应也很淡。 她和贵妃已成剑拔弩张之势。皇后以中宫之权裁撤郭氏的待遇,郭氏后脚就向皇帝撒娇讨赏。 结果是皇帝先不顾礼部反对,逾制册封郭氏的祖母严氏为莒国夫人。 后来又有诛杀曾在永乐年间勾结赵王的内侍黄俨,将抄家所得财产全都赏给了郭贵妃的亲弟弟郭玹。 各种给贵妃本人的赏赐恩宠,不必说,自是铺天盖地。 有皇帝在主子背后撑腰,郭贵妃宫人的气焰便没人压得住。虽然两位宫斗的正主之间王不见王,两边的宫人却时常口角。 后妃二人水火不容,宫里宫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虽然不用直接介入长辈间的争斗,却要约束东宫各色人等,再帮着老三小五清理不安分不可靠的差役下人。 还要心惊胆战地照看嘉兴和三个孩子,生怕被有心之人乘隙暗害。 我心里一根弦从早到晚紧绷着,片刻都不敢松懈,夜深人静独眠,想起黑蛋,又是担忧心疼,又是想念,兼着想要依赖他却依赖不上、只能靠自己,满肚子的委屈苦楚,不免化作泪珠儿落下来又往自己肚子里咽。 直到五月初十。皇后千秋节。
第147章 【点击26万加更】(张皇后番外)尘归尘 (张皇后视角) “算是我自卖自夸吧,”面前的贵人话音柔婉:“世子虽然不算高大英俊,却也不丑,最主要,他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定会对你好的。” 她说,若我介意世子腿脚之疾,便给我一笔银子好好送我回家,并不勉强。“婚姻是女儿家一辈子的事,不能耽误你一生。” 我福身答道:“民女愿意留下。”我自负聪明美貌,来选秀,就是要入王府的。入府,就是要做这府将来的主人。哪有中选又走了的道理。 燕王妃笑得十分和暖,拉过我的手,将金镯套在我腕上,又在我头上笼了青纱,将我的手合在她掌心握着,笑道:“好,那咱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 她没有说谎。 婚后的那几年,世子确实是温柔的。再没有比他更宽厚易处的人了。 我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他样样都体贴。两人独处,情浓时,还会说些做小伏低的话儿哄我开心,毫无天家子弟的架子。 可他对谁都温柔,即便是小叔子们欺负他欺负到头上,他也决不还手。 一味忍让并不是我的作风,我心里隐隐嫌他软弱,但为着宽慰自己,只好想道:人好成这样,将来就算我年老色衰,也不会对我太差吧。 他这副性子,与他母亲如出一辙。 燕王妃——也就是后来的仁孝皇后,我的婆母,有一种与她身份和聪慧不相匹配的单纯。 明明在外是能登上城墙守北平的女中巾帼,不可能不懂人心幽暗、人世炎凉。可回了自己家里,她好像始终觉得,夫妇天然就该相爱,兄弟天然就能和睦——明明天家最缺是人情。 我起初对她的单纯困惑不解,后来才慢慢明白一二。 就像,世人都标榜她的德行,说她是女中夫子,宽厚不妒。 倒是实事。 可“不妒”的背后,是燕王自从与她成亲,她本人便是专房之宠。她根本没有妒忌的必要。 我没有燕王妃那样好的运气。 世子纳妃,一正一副。他的温柔不只给我一个人,也一样给了侧妃李氏。 好在李氏为人谦卑,因此我们相处还算融洽。 又或者说,在燕王府时,燕王妃掌管的王府后院,安静和谐。 公婆慈爱,丈夫温柔,妾室安分,于我而言,是知足的。比我预想的波涛汹涌的争斗要好。 于是我安心孝敬公婆,向婆母学习掌家,悉心侍奉丈夫,没几年便生下了基儿。一个天生颖悟懂事的孩子,我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 后来便是靖难。 犹记得起兵前,世子对我说:“秀娥,一旦起兵,前途艰险,九死一生,没有回头路。你若不想留下,就带这张和离书走。我误了你一生,对不起你,来世再报罢。” 他不知道,误我一生的,不是当初洞房花烛,而恰恰是这番话。 两个人若能携手走过生死,大概就不会散了吧,我想。 或许这宫里,真的有真情在呢。 就像,婆母过世多年之后,留下的一枝牡丹金簪仍能让公公对小小的孙氏高看一眼。 我不知道如果时光倒退回永乐八年,我是否还会留下孙氏。 孙氏行止端庄,并没有狐媚惑主的作态;她对基儿,也没有太多私心。 可越是如此,她越令我生厌。 明明工于心计,却又有一种不该存在的单纯。 甚至用那种单纯,沾染了基儿。 与他父亲不同,基儿是从小就知道皇家无情。他对汉王从未手软过。可他竟然相信孙氏对他的所谓真心。 自从她来,我的儿子便不再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他在前朝与老狐狸们打交道尚且不败下风,在孙氏面前竟似看不透她的玲珑心思。他一心护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宝贝。以孙氏的心计,哪里需要人护着?可基儿竟然就心甘情愿任她摆布。好像天地间什么都不要了,就只想要那个女人。 为了婚事,为了孙氏的位分,他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忤逆我。 之后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或许这就是俗话说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吧。 去年九月的某个夜晚,他带着孙氏前来,说完他父皇欲立郭妃为后,又说“儿子和若微愿意站在娘这边。也盼着娘,将来成全儿子和若微,给若微一个她该得的名分。” 我突然觉得,他和她站在一起,如此刺眼。 他来和他的母亲谈条件,放出他威逼利诱的手段,合纵连横,为了他的孙氏。 他的孙氏就那么好,好到让他一点名分上的委屈都不肯让她受。这些年来念念不忘要给她名分,不惜算计自己的母亲。 而我的丈夫,却要将本该属于我的名分,拿给另一个女人。 丈夫背弃了我,儿子也不再属于我。 我放声痛哭,不是哭一时的背叛,而是哭我的一生。 哭完了,就到了该复仇的时候。 召见胡氏,允诺她太子妃位,令她佯装投靠郭氏。 胡氏试探着说起祁镇身世,我假装初闻。 祁镇之事我当然早已知情,可此事基儿深涉其中,我若要以此责难孙氏,必会伤及基儿,只能装作不知。胡氏来诉,我便晓以大义,让她为了基儿,不要对外将事情揭露,至于私下与基儿的交涉,我承诺站在她这一边帮她讨个公道。 胡氏是个办事得力的人,智谋不在其姊之下,很快便将郭氏哄转。可惜这样的人放在基儿身边,他却不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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