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气又笑,将手指点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儿额头上:“没正经。” 朱小五将金火铳塞给祁镇,笑道:“送你了。”又冲我笑道:“来喊你们吃宴席去,搭上一个小玩意儿不说,还要被你骂——有没有天理了?” 我笑道:“谁稀罕你的东西,教坏了我家孩子。” 小五便作势要找祁镇要回来,祁镇死死抱在怀里:“五叔送我了就是我的,倒水难收。” 气得我抬手轻轻给他一个脑瓜镚儿:“是‘覆水难收’!‘覆水难收’这词儿也不是这么用的!” 笑得小五嘚嘚瑟瑟的。 明明是个极清俊英气的贵公子皮囊,面容几乎与黑蛋一般无二,还更白瘦些,偏要这副松松散散的德性,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与黑蛋的挺拔稳重天差地别。我笑道:“也是在朝堂上应付大臣的人了,还这么一副讨打的样子。” “我在他们面前还是会装一装的,你们又不是外人。”小五笑道:“唉,说起来谁稀罕理他们,我巴不得跟三哥似地,念念佛吃吃斋,看看书抄抄经,俗世不问,讨个清闲。和一群老头子在一块儿,待一天能老十岁。”他两个手指比划个“十”字,逗得我和嘉兴都笑了。 嘉兴笑道:“就五哥哥话多。大哥哥从小就应付他们,也没听见抱怨过。” 小五指着我笑道:“他们家那当家的,是个人精儿,跟咱们能一样么。” 我一帕子轻轻打在他手上,笑道:“敢背着他说他的坏话,等他回来看我怎么学给他听,让他修理你。” “‘人精儿’能算是坏话么。”小五笑道:“喂,这会子我可是为了你们家那口子才出来抛头露面的,你们不请客慰劳慰劳也就罢了,还不许人抱怨?像我这样的好弟弟可是世间难寻,等我将来去了藩地,整年见不着,你们可别哭着喊着想我。” 原本今天送别黑蛋,满肚子的离情别绪,被小五来这么一闹,倒将愁绪笑去了大半。 兼之见他们兄弟和睦,并未生分,心里越发温暖。 便笑道:“来喊我们吃宴席,吃什么宴席还要劳动襄王爷亲自来叫?被你在这啰里啰嗦一大套话,听都快听饱了。” 小五长眉一挑,冷笑道:“还能有谁,郭娘娘呗。”
第142章 (胡善祥番外)色(一) 【胡善祥视角】 太子的车驾在前,我的车驾在后,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两日。 他防我有如防豺狼虎豹。 我倒没觉得如何,因为早已经心死。 心死之后再看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觉得好笑。 他还以为我仍千方百计想要爬上他的床,可我明明早已断了这个念想。 我开始明白姐姐当年为什么宁愿终身不嫁也要入宫做女官。 自己的事业,远比男人可靠,也远比男人有趣多了。 姐姐刚走的那段日子,我曾为她可惜,想着若她不曾进宫,只普普通通嫁人生子,会否安然终老,享受天伦之乐。 如今只觉得,姐姐大概愿赌服输,接受成王败寇,纵然落败不甘,但此生应是无悔。 她已经站在这个帝国,女人不靠男人所能站上的最高顶点了。 我没有姐姐那么聪明,也没有姐姐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要一个有情郎,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我过去曾挑中的,也确实是这样忠贞不二的人。我眼光不错。 可惜那个人心之所向,并不是我。 得知自己生下的孩儿夭折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因痛感失责,几天后,菊芬自尽。菡清活了下来,对我说,她觉得事有蹊跷。 “怎么就那么巧?小姐怀了,她也怀;小姐生,她也生;事事都比小姐慢半拍,却事事都紧跟着。” 况且产婆当时竟在我生出孩子的节骨眼上,将菊芬和菡清都支开了。 物证是没有的。 我想找人证,当日侍奉的“三婆”和御药房宦官竟然没留一个活口。 此事,单凭孙氏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我感到一股冷气顺着脚踝慢慢侵蚀着我的皮肤,缓慢地上行,探进了心底。 那位天潢贵胄俊美的脸浮现在脑海幽黑之处。 想明白背后是谁主使的时候,我竟然忍不住笑了。 原来从最初我有喜开始,崔尚宫从我殿里提拔一批“太孙举荐”的人,就是明升暗调,让我身边无人可用。 他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我再怎么不合他的心意,他至少看得上我管制内宫、调/教下人的本事。 我或许可以赢孙氏,但我赢不了他。 自从入宫,走到这里,我已将我能做的,都做尽了。 我想要的,我求不来。 他的心给了别人,对我,他是没有心的。 那么我不要了。 但至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本就属于我的孩子。 我曾想不顾一切都要孙氏死。 只有她死,我才能拥有我的孩子。 但他将孙氏护得密不透风,如果动手,或许孙氏安然无恙,反倒是我,身败名裂。 我不怕身败名裂,我死都不怕,但如果这样,我就更加要不回我的孩子了。 于是本应像花一样的青春年华,只剩下两件事:活着,远远地看着我的孩子。 青灯古佛间,想起仿佛是很久以前,他牵着孙氏的手对我说:“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以你的家世才情,随便嫁去谁家,夫君多半也是疼你的,何必要来我们这碰钉子呢……这样受冷落的日子你要天天过么,虚度青春,不值得。为你好,我才说这些。” 他可真有远见。 不知他的远见,是否看得见后宫即将发生的事呢。 我撩起窗帘,问马车外随侍的宦官:“行到哪里了?” “回太子妃,刚出河北,进了山东地界。” “去禀告殿下,说我要见他。”
第143章 (胡善祥番外)色(二) 【胡善祥视角】 内侍很快便来回禀:殿下不见。 他甚至不问一句“何事”。 但这已经不能再在我心上增添任何新的伤口。 我淡淡道:“你去回禀殿下,我所言之事,事关社稷……”我念头一转,料他不会相信,便改口道:“事关太子贵嫔的安危。” 只要事关他的孙氏,他便不敢存侥幸。 果然即刻传召。 受了我的礼,他抬抬手示意我平身,态度倒算温和,恍惚像是大婚前,在先帝宫宴上所见的样子。 “所言何事?” “请殿下屏退左右。” 他略一沉吟,但还是应允。马车里侍奉的几个人便退下。 我看着他的面容,恍惚间有些陌生。 想来,已多年未曾近距离看过他了。 他的脸上没有喜怒,正等着我开口。 “宫中恐怕不日即将生变,请殿下早做准备。”我说。 他抬眼,点墨般的眸子望着我:“将话说全。” 我说:“此前郭贵妃曾试图向母后下毒,但被母后察觉,这次趁殿下不在京中,她恐怕又会下手。” 他神色一凛,沉声道:“这话你怎么不早跟母后说?现在跟我说做什么?” 我徐徐道:“臣妾已经禀明母后,母后也已准备周详,会在近日还击,甚至,做了最坏的准备。” “什么叫‘最坏的准备’?”他浓眉蹙起,眉心皮肤皱成的纹路,让人想起虎。 “母后说,她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介意殃及池鱼。” “殃及池鱼……”他扭头望向窗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紧紧攥着拳头,带着泪音叹了一声,然后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好像在笑天下最滑稽的事情。 “别人也就罢了,同床共枕三十年的人,原来也只属‘池鱼’之列,”他回头看着我,眼圈血红,一字字笑道:“这就是你当年挤破头都想嫁进的皇家。你喜欢吗。” 我哑然。 当时郭贵妃向皇帝进谗,鼓动皇帝派太子到南京,还是皇后授意我向郭贵妃提议的。 我对郭氏的说法,是“一举两得”,既让郭氏得利,又让我有单独与太子相处的机会。 皇帝让太子赴南京时,皇后只假意说一两句不舍的话,却毫不阻拦,就是为了在太子走后,自己行事可以放开手脚,无需投鼠忌器。 事先不知会太子,则是怕在皇帝或郭氏面前露出破绽。 太子上书抗拒离京、太子侧妃到皇帝面前百般求情、那两人离别时依依不舍,这些真实的反应都让郭氏洋洋得意,丝毫想不到一切都在皇后的算计之内。 皇后向我说出她的计划时,眼睛燃着愤怒的复仇之火,同时又熠熠发光。 我仿佛在皇后身上看到了姐姐。 她们原是同一类人。 只是姐姐的欲望从不遮掩,而皇后却要求自己同时做一个道德的楷模,无论是作为儿媳、妻子、还是母亲。皇后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变成姐姐那样的人。 但她们的本质,没有区别。 太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谙熟宫中生存之道,不必我多说,他便想清了个中门道,想清了该如何处置,恐怕,也大致猜到了我的来意。 “你从今起便留在这驾马车,先往凤阳,再往南京。你的聪明不亚于金幼孜,遇事定能应付,再留下范弘照应你。” “是。”我恭顺从命。 然后他慢慢说道:“说吧,你要什么。” “我只要镇儿。” “可以。”他说。 竟如此爽快。我始料未及。 他不问我为什么要镇儿,不问我什么时候知道镇儿是我的孩子,也不谈其它任何条件,甚至情感无所波动。
他仿佛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设计偷走我的孩子,也毫不顾忌镇儿的感受。镇儿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 我解嘲似地笑笑:“殿下不必问过孙姐姐么。” “不必。她知道了,自然会明白。” 我从来都清楚,我和他们之间,有一道透明的壁。看似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 却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是有多自信,才毫不犹豫说得出“她知道了,自然会明白”? 像是心里有什么被击溃,我的声线都带着颤。我听见自己说:“看来臣妾当年想要介入殿下和孙姐姐之间,是想错了。等殿下将镇儿还给臣妾,臣妾只一心抚育他,绝不会与殿下和孙姐姐再有任何干涉。殿下从此可以彻底放心了。”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只说:“若微对镇儿极好,这些年没有给镇儿吃任何委屈。若你能看得透,不与她为难,她自不会与你为难。” 他又安排了一番心腹宦官和侍卫,当晚便潜行离开负责接待的驿站。 我一夜未能成眠。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天际,不像往日苍白,而似有了颜色。入宫多年,心如死灰多年,我终于开始重新去想,以后要怎么活。
第144章 鸿门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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