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关,洪熙元年,某地受灾闹饥荒,户部请求开官仓借贷粮食给百姓,皇帝大手笔道:“赈灾赈灾,免费发给百姓吃就是了,还‘借贷’做什么” 皇帝在各个领域推行破旧立新,黑蛋则还如往年做太孙时那样,尽心尽力,帮着将政策落地。罢民间金银交易,革两京户部行用库,诏天下都司卫所修缮城池…… 直到某天,皇帝迁都回南京的念头发芽膨胀。
第140章 【点击24万加更】南京 皇帝想回南京不是一天两天了。 经济重心在南,商品货物自不必说,就连朝廷征收钱粮都要动用人力物力从南京运到北京。 这在皇帝眼中是劳民伤财的事。 朱棣迁都是为了抵御北方少数民族入侵的战略眼光,可现在边境平静,甚至阿鲁台还来贡马,朱高炽看不到自己亲自在北京“天子守国门”的必要性。 况且他生在南京长在南京,随父亲就藩才去北京,靖难之后又在南京待得安逸,当初本就不想离开,是碍于先帝迁都的命令才到北京来。现在北京皇宫三大殿前几年被雷击中起火,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不但看着糟心,重建又是一大笔银子,朱高炽越想越觉得要回南京去。 皇帝稍微表露出一点动向,百官之中早前反对先帝北迁的大臣便有心顺水推舟。 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六,监察御史胡启先上书,说南京有龙蟠虎踞之势,长江天堑之险,是国家根本所在,普通臣下镇不住,希望皇帝命皇太子前往留守,好让人心安定、国家稳固。 “屁话!江南太平久矣,有什么需要我专门去镇守的?”黑蛋本就是支持定都北京、反对南迁的,再一看这人不但想让皇帝把都城迁回去,竟还异想天开要他先行离开京城去南京,简直怒不可遏。他不但认定这个胡御史谄媚逢迎君上,甚至怀疑他受人指使别有用心,存心将他远调,好离间他们父子。 黑蛋便也上一道折子,说先帝梓宫尚未下葬,念及皇祖,眼下他实在不忍离京。 也是暗示他父皇,不要急着推翻先帝的国策。 可朱高炽连朱棣恨不得赶尽杀绝的“靖难余孽”都放了,事关亲爹千秋功过评定的事他都敢跟死去的亲爹反着来,迁都又算什么? 不过不让黑蛋这先帝生前钟爱的嫡长孙送灵实在不合天伦,因此这事就暂时压了下来。 十二月十四日,先帝梓宫出殡,皇帝亲送至午门,皇太子黑蛋及赵王等亲王们则步行送至昌平的天寿山。 自此,朱棣与爱妻生离死别十七载,终于百年之后合葬一穴。从此连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开了。 十二月十七日,皇帝传旨,令黑蛋奉梓宫安厝玄堂后,就与赵王奉迎先帝神主回京,留下庶出的瞻埈、瞻堈、瞻墺处理长陵后续事务——竟不按年龄序齿,而将皇后嫡出的老三和小五跳过。 这其间不用说,必然有郭贵妃枕头风的功劳。皇后心里当然不舒服,但现在太子都要被人唆使着发往南京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两个小藩王的事? 年节虽因国丧未有庆祝,但年关政事繁多,南迁的事也就暂时搁置。忙忙碌碌出了正月,洪熙元年二月初八,皇帝迫不及待地命太监郑和守备南京,考察京城及皇城,以备迁都。 三月二十八,昭告天下,将国都迁回南京。北京诸司悉恢复旧称“行在”,又恢复以前设置在北京的行部及行后军都督府。 三月里,南京已经接连地震十余次,到四月都未停歇,然而皇帝还是在四月十三日下诏,命皇太子谒孝陵,居守南京。 若是寻常时日要黑蛋去南京,去也就去了,无非是东宫的师傅们帮他盯着前朝,皇后帮他坐镇后宫。可现在地震不断,该如何让人不悬心?我自从皇帝下诏,就忧心忡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天灾无情。尤其听说郑和考察皇城时,发现地震和年久失修已造成宫城多处坍圮。虽则郑和是办事得力可靠的人,发现问题一定会尽数修补,可谁知道下一场地震会如何? 我几次三番抱着孩子去御前,好说歹说,又是曲颜尽孝,又是抹眼泪,费尽口舌,然而皇帝只一味说,地震惊动高皇帝的孝陵,要太子前往坐镇,他才心安。 黑蛋又不是镇墓兽!他去能坐镇什么? 我都不知该恨皇帝的糊涂迷信,还是该恨他的绝情寡恩。 君命不可违。只得为黑蛋打点行李。 祁钰还不满周岁,我自然不能带孩子们随行。 黑蛋原想自己去,也一直在劝慰我放宽心,少受相思之苦,别为他太过牵挂。 谁知郭贵妃竟向皇帝建议,让太子妃胡氏陪太子南下。
第141章 启程 钦天监为黑蛋启程测算的吉日在四月十四日。 虽然昨晚已说了许多的窝心话,给黑蛋送行时,犹不免心有戚戚焉,心里有千叮咛万嘱咐要说与他。黑蛋望着我,眼神里也满是不舍。可惜当着众人,不好有什么亲密举动。 如此我便干脆按捺哀愁,强颜欢笑,让他看见个笑脸,心里也好受些。 按皇帝的意思,黑蛋要先去凤阳谒祖陵,再去南京谒孝陵,随后便在南京监国,另外监督城池和宫殿修复。 从北京先到凤阳谒陵再去南京,怎么都要两个月。来回便是四个月,中间还要在南京监国修城修宫殿,想想就颠簸辛苦,归途更不知要哪年。 黑蛋必不会让胡氏或别的女子近他身,宦官们终归心思不如女子细,伺候他自然不如我亲自服侍来得贴心……恐怕回来时又要消瘦了。 等他回来时,祁钰都该会说话了吧? 眼下这孩子还什么都不懂,乖乖在我怀里,不哭不闹。 另外两个熊孩子,金桔虽然也只似懂非懂的,但看周围人的架势,明白爹爹要走,哭闹着要跟去,我忙打发小莲抱她回宫。 而祁镇已然是个懂事孩子,像个小大人。黑蛋要上马车时,龟娃子挣开我的手,分开人群到他爹身边,小手抓着一个护身符,塞进他爹手里:“娘给镇儿的护身符,能保平安,镇儿送给爹。” 黑蛋收了,揣进怀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在家好好听娘的话,别惹她烦心,知道吗?” 龟娃子用力点点头:“爹不在家,镇儿保护娘。爹放心。” 旁边胡善祥看着他,眼都直了,若再久耽搁一会儿,怕是要落下泪来。 胡氏知道祁镇是她的孩子,我一点都不意外。 当时两人产期本就过分巧合,生孩子时她那间月子房里诡异的人手调动、参与生产的仆从们的下落、黑蛋早年对祁镇的态度,这些都是令人生疑之处。 再加上祁镇的模样,或许是我做贼心虚的缘故,总觉得他不那么像黑蛋,倒是越长越像她们胡家的人。 尤其是那双杏仁眼。 然而即便被她知道真相,我也不怕。 当时相关的人,早就被黑蛋处理掉了。就算她要戳穿真相,一没人证,二没物证,不会有人信她。 再者,最关键的是,黑蛋是站在我这边的。 难道她还要扳倒自己的夫君不成?扳倒了黑蛋,她在这宫里,就更没有容身之地了。
不过今天胡氏面对祁镇时的反应程度,还是大过我的意料。 该把祁钰看护得更严密些。我心想。 抱着祁钰,牵着祁镇回东宫,哄好了金桔,哄睡了祁钰,又盯着祁镇读书。 祁镇坐在为他特制的小桌子前,面前摊着书,两手支着腮,头一点,一点,再猛一个激灵坐直身子,不多时,又开始点头——这孩子是困了。 现在还不到中午,并不是睡觉时间,他只是单纯地,一看书本,就犯困。 但现在他爹不在家,他跟他爹约好了要讨我欢心,立志不惹我生气,因此强迫自己坐在桌前读书。 我看着他那小身板,心说虽然不是读书材料,但却是个好孩子。 不多时嘉兴过来找我——皇帝登基后,她已经由郡主升为公主,朝廷也开始张罗为她择婿。 “那会儿金桔哭,我怕姐姐一个人应付不来,换了衣裳就过来,没想到小金桔这么快就不哭了?真乖。” 我冲床上坐着的那小爱哭鬼努努嘴,笑道:“乖什么,就爱哭给她爹看,招她爹疼她呢。” 嘉兴笑道:“大哥哥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们娘儿俩。” 我红了脸,笑道:“我可没欺负他,都是他欺负我。” 嘉兴笑道:“是是是,若微姐姐是最好的。谁敢说姐姐不好,大哥哥回来就收拾谁。” 我便笑她:“还说笑呢。我看你啊,这无法无天的一张嘴,将来还不知道谁家的青年才俊被你欺负去了呢。” 嘉兴是待嫁的闺女,不由得脸儿红透,笑道:“那是他的福分。” 我招手让她坐到我近旁来,小声道:“可有意中人了?若有,你大哥哥也好,老三小五也好,帮你打听打听人品,若好,我们帮你成全心事。” 嘉兴脸儿更红了,摇摇头,笑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总共也没见过几个……只是小时候,三皇叔的恭惠王妃在时,她的弟弟……”说到这便娇羞着低下头去。 恭惠王妃,就是沐氏,永乐二十一年、也就是前年,刚刚因病薨逝。她的弟弟,就是黔国公世子沐俨。 我笑道:“原来是他,倒真是个人物。你眼光果然是不错。先帝北伐时他还年少,那时便作战勇猛,崭露头角的。也懂些治国方略,你大哥哥对他赞不绝口呢。” 听见我夸沐俨,嘉兴甜笑着,像是她自己被夸了似地。又被我取笑一番。 两人玩笑一会儿,我望着她雪白娇小的团团脸,水杏似的大眼睛,少女已然开始发育的身段,不由得笑叹道:“我进宫时,你还是个跟金桔差不多大的小不点儿,转眼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嘉兴的笑意却慢慢黯淡了,像是有心事,沉默片刻,叹道:“说那人说了这么久,也不知那人喜不喜欢我。若他喜欢我,像大哥哥喜欢你那样,自是极好的。若他不喜欢我……” 我忙哄她道:“我们嘉兴公主,要样貌有样貌,要脑瓜又脑瓜,要家世——世上再没有比皇家家世更好的了,何必犯愁呢。” 嘉兴道:“样貌脑瓜家世再好又有什么用,像……”她说到这连忙打住。 她自然是想说胡氏。美貌,聪明,曾有极好的出身。可入宫以来,还不是被黑蛋当成空气。 “若微姐姐,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我笑笑:“我哪里会怪你呢。再说,你又没说出口,已经是体贴我,何来‘说错话’呢。” 我和嘉兴这厢说悄悄话,龟娃子那厢没心思看书,净扭头听我们说话,被我发现了,瞥他一眼,龟娃子瞬间将头摆正,继续端着读书的架势。嘉兴和我见了,俱是一笑。 龟娃子刚坐直没多久,小金桔又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哥哥,只见朱祁镇屁股早离了椅子,蹲在殿门前不知做什么。我和嘉兴蹑手蹑脚起身去看,却是一个瘦削白皙的青年拿着个金子做的迷你火铳(现代枪的老祖宗)模型在殿外蹲着“biubiubiu”地逗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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