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黑蛋才刚刚从太孙走到太子,就已经感受到这刺骨的寒意了。 做上太子,一切都远远没有结束,一切,都只是开始。 真正走到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时,会是何等景况呢。
第138章 浮云 按礼部择定之期,于十月初八吉日,皇帝遣太师英国公张辅、太子太傅安远侯柳升、少傅兼吏部尚书蹇义,持节及金册金宝,册妃张氏为皇后。册文有云:“咨尔张氏,淑慎懿恭,斋庄诚一,早膺皇祖之命,用登嫔予之选。孝事考妣……有琴瑟和乐之懿,有环佩雍容之仪,贞静以率身,宽惠以逮下……恊赞春宫二十余载……”算是在册文中肯定了太子妃多年的功劳苦劳,给了她该有的体面。 又命太保宁阳侯陈懋、少保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持节册郭氏为贵妃。有杨士奇坐镇,册妃礼节自不会逾制。算是在外臣面前,没有过分打皇后的脸。 十月十一日,立朱瞻基为皇太子,封瞻埈为郑王、瞻墉为越王、瞻垠为蕲王(追封)、瞻墡为襄王、瞻堈为荆王、瞻墺为淮王、瞻垲为滕王、瞻垍为梁王、瞻埏为卫王。诸皇子之间,尊卑位分始定。 册封太子的册文最后写道:“父子之亲,君臣之义,惟笃克念,始终于诚。惟学致道,惟敬立德,惟智以容善,惟仁以爱人,戒侈去矜,亲贤远佞,益勤无逸……” 字里行间,无历来册文中该有的嘉奖之意,反而有在天下人面前训诫黑蛋不顾亲情忠义的意思。 皇帝似乎对黑蛋是失望的。 黑蛋对皇帝又何尝不是。 立储当日也册胡氏为皇太子妃。 自从那天我在乾清宫与郭贵妃有龃龉,当时名头还是“太子妃”的张皇后便授意胡氏向郭妃抛出橄榄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胡氏在太孙这边过得不如意,谁都知道,郭氏也容易相信她是为了在宫里活命而巴结皇帝宠妃。 胡氏自永乐十六年的那次生育后,一直寂寂无闻。称病不与各宫女眷往来,只早晚去向公婆请安,回宫终日念佛。活得无声无息,静得像空气,连年来我甚至常常忘记太孙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不知张皇后用了什么手腕,令她又重出江湖。 安插胡氏“投诚”郭妃的事她曾知会黑蛋和我,黑蛋当场差点又要与她翻脸,被我拉回太孙宫苦苦劝住了。 “安排一个人在郭氏那,若有什么动静,咱们知道得多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说:“现在爹偏心郭氏,疑心你,若你再得罪了娘,那可怎么好?我们忍耐胡氏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再多些时日又何妨?” “虽然不知道娘具体许了她什么,但太子妃位定是有的。”黑蛋望着我,哀我不幸怒我不争,又气又怜:“若微,你是我的妻,我不要你一直顶着妾的名头,我要天下人对着你行该行的礼数。” 我笑道:“我要礼数做什么?又不能吃。天下人与我何干?我要你这个人就够了。” 黑蛋揉揉我的发髻,苦笑道:“傻丫头,没看别人都不要我吗,宫里别人都在抢什么你没看见吗。” 我往他怀里一倒,玩着他披散下来的一缕头发,笑道:“谁让我少不更事时,就被皇太孙骗了呢。” “若微,永乐八年有你进宫,真是太好了。”他下巴抵在我发心,双臂圈着我轻声说道。 我不是恋爱脑,也不是纯真无邪不爱富贵荣华。原本穿越来时,我想过如果黑蛋也是个薄情儿 ,我要绝情断爱一心向上爬。可黑蛋他不是,我就没办法辜负他。 又或者说,我是吃定他将来一定会把该给我的统统拿来给我,所以眼下浮云都能忍得。我了解他,我也相信他。 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的心、手指、血脉、头发一样。 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要立我,且不说皇后和胡氏之间的交易,单是皇帝看着自己的宠妃都不能扶正,怎么会轻易让黑蛋得偿心愿?胡氏无过而贬,朝臣也不会支持黑蛋。失了爹娘的心意,若又失去朝臣支持,那才是自刨根基。 我将现实一条条摆在黑蛋眼前,黑蛋也就认了——他不是看不见现实,只是先前为了我,就总还想着再努力一把试一试。 那时黑蛋便做了两手准备。若帝后肯册我为皇太子妃,那便对谁都好,若依旧册胡氏,那便休怪我们将来无情。 后来册妃旨意一出,黑蛋虽则愤懑,但意料之事,又已有后续应对之谋划,因而并不像当年册封太孙妃时那么伤心。
经历册封太子太子妃这般挫折,他心中失落自不必言,只按捺着不欲在人前表露。在皇帝面前,守着君臣的本分,“病愈”后照常处理公事,尽忠体国,不敢怠慢。 怎知这般兢兢业业,勤勤勉勉,竟换来皇帝一纸“太子监国南京”的诏书。
第139章 臣媳 册封太子之后,皇帝的训诫也丝毫没有结束之意。 某日,一同用膳后皇帝赐皇太子图书,并御笔亲题:“人之行,莫大于中正,况为人之上者乎……皇太子者,天下之本,系主器之重……惟中与正,为德之本……人以中正存诸內,则发于喜怒哀乐,无非道也……”还专门制了“人王中正”的印章赐给他。又关于“天伦”二字喋喋训话不休。 黑蛋行事,哪里不正了?哪里违背天伦了? 我护夫心切,在旁看不下去,直冒火,却不能发作,反而让小莲呈上芋圆燕窝薏仁红豆汤来,自己打叠起笑脸,亲自奉与皇帝道:“爹说得累了,吃口不凉不热的汤润润嗓子。” 朱高炽虽然自打登基就看黑蛋不顺眼,但对我倒没什么意见。他又向来喜欢我做的吃食饮料,因此喝了几口汤,脸色稍霁。 我忙笑道:“爹尝着味道还好?太子昨儿回宫跟嫔妾说,爹受累于国事,脸色不如往日红润,似是瘦了,他心疼得很,要嫔妾弄些温润滋补的东西来孝敬爹。” 皇帝体虚怕热,才喝了几口汤,圆圆的大胖脸上就满是汗——登基以来分明是又胖了,也难为我睁眼说瞎话。他一边忙不迭地用帕子擦汗,一边说道:“这圆子有嚼劲,又不过分甜。” 我笑道:“爹喜欢就好,嫔妾回去再多做。” 皇帝道:“你向来有孝心。至于太子,你要多劝谏他,孝顺,仁爱。” 夸完我,又贬我老公,我能开心吗……好生气哦,但还要保持围笑。我笑道:“太子虽然偶尔有做事失于妥当的地方,惹爹不高兴,但他打小的孝心,爹还不知道么?嫔妾记得当年太子替爹罚跪太庙,东宫的师傅们还说呢,‘百善孝为先’,至孝至纯,定有善德……太子虽然性子沉静话不多,可他心里向来是以爹为楷模,一心向善,嫔妾自小伴着他,是最知道的。” 好话说了一箩筐,皇帝抬眼看了看黑蛋,似乎也想起旧时黑蛋维护他的孝心,笑道:“又赐给你书,又赐给你印,你不多说几句谢恩,倒要你媳妇替你说了这么多话。” 黑蛋笑道:“儿子哪有自己说自己好话,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皇帝笑着骂了他一句“臭小子”,当晚倒是父子尽欢。 但皇帝的心思终究不稳定,时阴时晴。我也只能时时用类似的柔和法子居中调停,并不能让他从此回心转意——只要他有一天还是皇帝,黑蛋有一天还是太子,或许朱高炽就永远不会有改变心意的那一天。 就好像朱棣直到驾崩,才彻底放下对朱高炽的疑忌一样。 朱高炽走过的,无非是一个皇帝所要走的必经之路而已。 十一月,皇帝下旨削减先帝为黑蛋特设的“幼军”。 皇帝做太子时,并没有专属卫队,自己那做太孙的儿子却有一支幼军,换谁想想这茬心里都不会舒服。区别在于,他做太子时,父子齐心对外,或许能不计较,如今他坐了龙椅,心思自然不同。 当今这位皇太子已然是群臣众望所归,手里又有一支效忠他多年的军队,若哪天萌发非分之想,那还了得? 削幼军编制时的说辞自然是冠冕堂皇,好言好语抚慰黑蛋一通。当着皇帝的面,黑蛋也说了感人肺腑的体面话。 除了体面话,也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 皇帝要裁掉你手里的兵,哪里由得你说个不字?不交兵权,难道还想造反不成?黑蛋虽年轻,但从小跟他皇叔斗,涉及皇权兵权的套路小九九早已滚瓜烂熟,皇帝既然已经流露出这个意思,他自然无比配合。 道理他都明白,都看透,只是憋屈。 宫中风吹草动,皆入人耳。十一月初四,赵王朱高燧闻风而动,主动上表,请辞先帝所赐护卫。 说是“一衣一食,皆朝廷所给,安坐无事而虚拥三卫,三卫军士亦虚受粮赐”。想将先帝赐给他的常山三卫中,左右两护卫上缴国家,用于边防,只留下中护卫供王府差遣。 皇帝不许。 赵王再三推让,坚辞不受。皇帝盛情难却,勉强同意,诏书中又盛赞赵王:“贤弟忠存社稷、忧在国家……惟兄与弟,如手如足,铭著于心,何日忘之。” 黑蛋听说,只是笑笑:“三皇叔鼻子倒是真的灵。”除此之外,并不多话。 皇帝的大刀阔斧不只砍向儿子兄弟,连自己的老爹都不放过。 又或许,迁怒儿子和兄弟,根本上还是因为早年被父亲压迫太久。 十一月二十一日,皇帝下了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书,敕令礼部:当年效忠建文帝的大臣,其家属在靖难后被罚没为奴的,一律赦免为平民并发给土地;远谪戍边的,每家只留一人,其余召回,一样发给土地。 又派人寻找齐泰、黄子澄,乃至方孝孺的后人,尽数赦免。 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皇帝慨叹道:“建文时的很多大臣不幸被杀……像方孝孺这样的人,都是忠臣啊!” 我听说这消息,下巴都快惊掉了。 方孝孺因不肯为朱棣写登极诏而被杀,如果他是忠臣,那朱棣是什么?杀忠臣的昏君?还是方孝孺口中篡位的“燕贼”? 先帝的灵柩还在宫里,还没入土为安呢,陛下你何至于这么着急呢?哪怕是等两个月,等出了永乐纪年,换成自己的年号再做这事也好啊。 不过出乎我意料,黑蛋的心态倒比我平和豁达许多:“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确实是忠臣,各众其主,是臣子本分。爹说得,倒不能算错。在爹眼里,皇爷爷滥杀无辜,做错了,错了便应当改正。只是他这时机选得,有点踩着皇爷爷为自己立名的意味。” 说罢沉默一会儿,说道:“让永乐年间做的错事,在永乐年间改正,也好。” 我原以为黑蛋私心维护皇爷爷,会持反对意见,却忘了在一些大事上,黑蛋还是认同、并且敬重父亲的。 被自己敬重的父亲猜疑,心里会是何种滋味,我想想就难受。 朱高炽不能算个好爹,但是个好皇帝。就像朱棣。 他虽然登基后对黑蛋刻薄了些,但对百姓却很厚道。自从登基,便大力蠲免赋税,减轻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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