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不掩饰,和和气气笑道:“也不差这一天,善始善终才好。” 我说:“从今后,我自闭门修道,与姐姐老死不相往来,再不会出现在姐姐面前令姐姐烦心,你们放心便是。” 她竟开口道:“你在你的宫里,怎样活,我都不管。可是你要祁镇怎样?他还是个孩子,你要他也每日闭门不出么?” 我怒火中烧:“你竟敢跟我提镇儿!你凭什么跟我提镇儿?” “我是为了镇儿好。”她说。 我气笑了:“你将他偷走,等用不着他了,就又还回来。你还敢说为他好?” “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我冷笑:“你的祁钰要继承皇位,你当然没有别的办法。” 她收了笑,冷冷地看着我:“你真以为,除了将他送还给你,我没有别的办法么?” 那束目光极寒,连我都被冰了一下。 是,她原可以轻轻松松除掉祁镇,一了百了。 以皇帝对她的宠爱纵容,即便她做了,他也只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选择绕了一个大弯子。 于是我无言以对。 她神色缓了缓,说道:“你若肯,镇儿从此后,由我和你一同养,算作两宫之子。如此,镇儿心里好受些。再者,没人敢欺负他。他又能时常来见他父皇和弟弟妹妹。” 我很挣扎。 我已经样样输给她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我的儿子,我的唯一,再叫她“娘”,再在她膝前承欢尽孝。
“我知道你心底不平,”她说:“可我们大人之间过去的纷纷扰扰,谁对谁错,这么多年来已经纠缠在一起,算不清楚。你要这无辜孩子继续跟着我们大人吃苦受罪么?你要祁镇,从小知道大人之间的龌龊心肠?让他觉得自己被抛弃?还是说,你让祁镇从小缺了父亲疼爱?” 我心中有怨气,一句回绝就在嘴边,可又想着祁镇,生出犹豫,迟迟吐不出口。 她继续说道:“你可以慢慢想。想想镇儿,也想想你自己将来怎样活。是记恨着我和陛下而活,还是为自己而活。我已经向陛下请了旨,若你答允,可以在僧录司下设立尼道寺,由你执掌,管理天下尼姑女道。你本有不输男子的才干,何苦将自己再困在后宫,困在一个男人身上。何不像你姐姐,做一番自己的事业出来,不负这一生天赋聪明。到时候镇儿长大懂事,见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奇女子,而不是守着他成日阴郁不堪的怨妇弃妇,他心里又该如何欣慰?” 我是恨她。可她末了这几句话,竟说得我眼角些微起了泪意。 姐姐走后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姐姐最后身败名裂,她可曾后悔。 姐姐不能活过来告诉我答案,但我想至少有一件事,她不曾后悔过,那就是进宫做女官。 尽管不能像男人一样供事前朝,姐姐在这小小四方城里,肆意挥洒了她的才华。 即便受人陷害,史书上也抹不掉她曾经留下的辉煌痕迹。她曾是大明朝最优秀的女官,不靠男人,站上了后宫女子权力的顶点,几乎能与后妃分庭抗礼。 我的前半生,已经如流水般断送,我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再虚耗下半生。 我要为自己而活,也为了让镇儿有一个他引以为豪的母亲,一个不输孙氏的母亲。 “你看得远大,我不如你。”我说:“我还是恨你,决不原谅你,但,就按你说的做吧。” 她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我叫了声“镇儿”,连着叫了几声,镇儿才从内室出来。见着孙氏,有些忸捏,怯怯的。 孙氏看见他,登时眼圈儿就红了。 我按捺着心里翻滚的酸楚,强笑道:“从今天起,镇儿有两个娘来疼镇儿,好不好?镇儿若住不惯长安宫,愿意回去同孙娘娘住也可以。” 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孙氏向我投以微微讶异的眼神。她大概未曾料到,我和太后都还没有向祁镇详细明说他的身世——不过以祁镇的懂事,这些天听人言语看人眼色,加上刚刚偷听我和孙氏说话,大概也已经明白了吧。 但只要没有说破,事情就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镇儿蹙着小小的眉头,看看我,又望着孙氏。 难得孙氏那般镇定的人,也流露出紧张。她弯下身子看着祁镇,眼睛一眨不眨,屏息等着他的答复。 而我,更是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我希望祁镇答应,又希望祁镇拒绝。 祁镇向着孙氏轻轻说道:“胡娘娘是镇儿的娘,孙娘娘也是镇儿的娘。但胡娘娘没有其他孩子,父皇也不会来看她,她太寂寞了。镇儿还是陪胡娘娘住,常去看望孙娘娘,父皇,还有弟弟妹妹。”
第169章 大婚 出了国丧,礼部的官员不但得不到应有的休息,反而加倍狂掉头发。 皇帝上下嘴皮子一碰,朕要大婚,具体怎么大婚,制订怎样的仪程,却没说,都丢给礼部去做。 且不说之前几代皇帝都是登基前成婚、登基后册立发妻,没有在位时大婚的先例可供参考,将已经嫁过来多年的妾室扶正还要重新搞一次婚礼,许多环节做起来就很奇怪。 譬如问名,皇后的闺名皇帝都喊了十多年了,当初成婚时两人的八字也合过了,那这个环节到底是重新再搞一次,还是干脆省略呢? 再如,迎亲当天,到底是让皇后从娘家重新出一次阁,还是少一点折腾,直接从坤宁宫过来? 礼部焦头烂额,去找杨士奇,杨士奇怕掉头发不想管,礼部只好又去求杨荣给出个主意。杨荣大人拈着嘴边胡子,说道:“你们也不想想,今上是为什么想要再办一场婚礼?” 礼部众人一拍发际线疯狂倒退的脑门:今上是根本不想承认当年的婚礼啊! 行,就当皇后是没出阁的大姑娘来办。 我在后宫,听说礼部跑到孙家去,问我的闺名和生辰八字,又是纳吉,又是纳徵,笑得前仰后合。 “哎,你说,我爹要是不慕荣华富贵,把你们礼部的彩礼退回去,是不是我还有机会另嫁他人的啊?” “???你还想嫁谁?你不用对我负责任的?娃都抱俩了你还想悔婚?婚姻大事不容儿戏,孙若微你严肃点!” 黑蛋虎着脸警告我。 警告无效,我笑得满床打滚。 黑蛋即位后,为我爹孙愚改名“忠”,授中军都督佥事,封为会昌伯。哥哥继宗授府军前卫指挥使,改锦衣卫。其余几位哥哥也一应封赏。 于是我便从会昌伯府出嫁。 良辰吉日,一大早天没亮,府外便敲锣打鼓鸣鞭放炮轰轰响,我在闺房里被宫女们从床上弄起来,半闭着眼睛任由她们为我梳洗打扮。 姑娘们一边夸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却嫌脂粉污颜色”,一边跟刷墙似地往我脸上涂脂抹粉。 金桔和祁钰暂时由我娘和嫂嫂们照看,两个娃被外头吹吹打打的彩乐吵醒了,睡不够,嗷嗷叫,隔着几道墙吵得我脑壳疼。昨晚做梦梦见祁钰被我和黑蛋惯坏了,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梦里和黑蛋夫妻混合双打跟祁钰打了一整晚的架,累得要死,醒来听见他吵,我是真的好想把他摁回肚子里。 头一天礼部已经在府外搭起各种幕帐,摆了香案。 只听正副使奉皇后金宝金册到达府中,外面叽叽哇哇行了一堆的礼,便有女官捧着皇后所用的首饰、袆服进房。女官和宫女们服侍我穿戴。 一顶九龙四凤冠压在头上,纵然我自幼进宫已经习惯了宫里压死人的沉重首饰,像九龙四凤冠这么重的,还是头一回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重是真的重……皇后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问女官,这冠子多重,女官说六斤…… 穿戴罢,我便由女官和宫人们簇拥着出阁,到香案前。礼赞官二人向我行四拜礼,开始宣读册文。(太长不看可速速翻过。) 册曰:朕惟帝王之致理,皆资内辅之得人。成周之隆,有太姒之助;贞观之盛,有文德之贤。是以国本在家,训章典册,母贵以子,义著春秋,有国常规,其来尚矣。朕躬膺大宝,统御万方,眷言化理之所先,用正彝伦之大分。咨尔孙氏,天赋柔顺,躬履纯和,言循图史之葴,动中珩璜之节。昔皇祖之临御,以妙选而嫔予。有静贞恭慎之心,有儆戒相成之益。俭而能勤,有葛覃之德;惠以逮下,有樛木之仁。奉上笃敬爱之诚,率众形肃雍之化。暨予嗣位之初,爰升众妃之长,好德无斁,益贵而谦。是生长嗣之良,已正储副之位,特循公义,进位中宫,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于乎,以配宸严,以承宗祀,以奉慈闱之养,以弘九族之恩,以表正于宫闱,以母仪于邦国,其任甚重,汝惟钦哉。惟诚惟敬,为百行之原;惟俭惟慈,为万福之本;惟善德以翼予治,惟宽厚以得众心,懋隆芳誉,永膺天禄,汝惟钦哉。 我一边美滋滋听着黑蛋夸我的话,一边腹诽:写这么长,话这么多,是想把我搁这累死啊,这冠子,还有这身又厚又重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 好不容易听完,还要颤颤巍巍撑着这身衣冠跪下,看礼官们把金册金宝捧来捧去地行礼,才有人扶我起来,入阁。我一边被人架着走,一边心想:那皇后金宝,黄灿灿的那么大个,看着少说也要有十来斤重,不用我亲自来捧,实在是太好了。 外面继续你来我往行了好久不知道在干嘛的礼,又请我出去,主婚官站在我东边,说“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我娘董夫人则立于我西侧,盛装华服,教诲我说“勉之敬之,夙夜无违。”我终于有了正室的名分,母亲喜极而泣,碍于礼节,含泪不落。 我由内侍引导,坐上彩舆,离开娘家,往宫里去。 其实皇宫很闷,宫殿大同小异,漫长的宫道好像没有尽头,确实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小时候刚入南京皇宫那会儿,常盼着黑蛋带我出去玩。后来待久了,因为黑蛋的缘故,竟然能把那里当成是家。朱墙黄瓦,也变得不那么单调,反而生出几分可爱。 彩舆从大明门入,文武百官都穿朝服,在承天门外道旁两侧立班迎候。 彩舆经承天门,至午门外,钟鼓齐鸣。正副使迎亲至此,使命完成,入宫覆命。我则乘舆由奉天门进到内庭。 下了彩舆,我自西面拾阶而上,见黑蛋从东面来迎我,相视一笑。 各自更衣,黑蛋换了袞冕,我也换上皇后礼服。两人一同去奉先殿行礼,祭拜列祖列宗。 正一本正经行着礼,听黑蛋小声道:“列祖列宗,还是很灵的,是不是?” 想起当年被他皇爷爷罚跪太庙,他偷偷拉着我的手向老祖宗们许愿的事。 心下一甜,忍不住笑了。又不免默默腹诽:灵个屁,真灵的话哪还要兜这么大个圈子。这明明是小孙我和小朱你个人努力奋斗的结果。 折腾了一天,累得散架,终于迎来合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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