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视角) 像这样给自己的侄儿下跪,我感到屈辱。 我半生追随爹在沙场征战,出生入死,大明的江山少说也有我的一半功劳在,爹却因为看好这个小子,非要将皇位传给大哥。 大哥患腿疾后,爹在心疼之余,更有失落。他在大哥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大哥原本完美地回应了爹的期待。病前他文武双全,在各藩王家的子弟中极为出挑,甚至比太子家的允炆,还要优秀。 可结果,以军功著称的燕王,长子竟双腿残疾,不能骑马射箭。对爹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更何况,大哥的心气,明显萎靡了下去。与其说是勤学苦读,不如说是埋头书堆,逃避现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愿见人。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做些好吃的亲自给他送去,我们也再不跟他抢。他只吃不动,慢慢吃胖了,不再是从前清秀模样,越发不愿见人。 爹恨铁不成钢,但又知道他是疾病所致,怨不得他,每每说了斥责他的话,旋即又后悔。 为了宽慰爹,我和老三练武更加卖力。 我对爹娘和哥哥说,咱们燕王府,兄文弟武,仍旧是文武双全,不比旁人差。 后来大哥被皇爷爷册为燕世子,我被封为高阳王。我挺高兴。高阳县离北平不远,将来就算有鞑子进犯,大哥不能上阵打仗,我就近带兵拱卫北平便是。 再往后,大哥娶了妻纳了妾。 好像成家立业之后,大哥的心思就离兄弟们远了。他有了自己的日子,也有了自己的盘算。 从前大哥的东西就是我们的,我们拿走了,还不还回来,大哥都不管。 从前爹分派什么事情给我们做,我和老三不愿大哥受累,揽下来做了,大哥乐得清闲。 从前我和老三闯了祸,把锅甩给大哥背,这些爹娘都心知肚明,并不曾真正冤枉大哥的。 有了大嫂,好像许多事就变了。 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们同胞兄弟间的事,何时轮得到别人过问了? 但无论怎样,大哥始终待我和老三很好,我们兄弟三个很和睦。 娘偏宠大哥一些,我也觉得是应该的。 至于后来瞻基出生…… 那是个打娘胎里就跟我不和的孩子。尽管好吃的好喝的我未曾短了他的。 我看着立在我面前英姿勃发的青年,好像三十年光阴在面前一闪而过。 好像弹指间,襁褓中的侄儿,已经强大到居高临下睥睨于我。 几日前,他已经令御史于谦当众高声历数我的罪过,现在他亲自降临逍遥城,再一次问我:“朱高煦,你可知罪。” 我老脸一红,笑嘻嘻道:“之前让于御史来骂我的时候不都说了么,我都知罪。” 他厉声道:“之前在三军面前,是问汉庶人是否知罪,今天我是来问,太宗文皇帝之子,仁宗昭皇帝之弟,朕的二叔,是否知罪!” 朝廷议罪,原本要杀我,瞻基改判,要将我囚禁凤阳。他既然还念着我是叔叔,或许还有再减罪的余地。那我便与他好好说道说道。 我笑道:“既然是说家事,当着这么些外人,怎么好说?” 瞻基便令侍从退下。 左右都面露犹豫,瞻基笑道:“他手中有兵马时都不能将朕怎样,如今能奈朕何。”侍卫宦官们便退到门外。 “国法是给外人看的,咱们自己家法么……说来说去都是眼红皇位罢了,你如今打得我服了,我再也不反了,从此咱们没得争,不就是好好儿一家子?”我笑道:“基儿,打小儿二叔待你可不薄。好吃的好玩的,给了你多少?你在你皇爷爷面前坑我,自己跌倒了说是我推的,害得我被你皇爷爷打,二叔不还是老老实实挨了?” 瞻基冷笑道:“若不是二叔在爷爷面前终日说我爹的坏话,我犯得着么。我爹好性儿,我不是。我爹记性差,二叔说几句软话他就能把旧事忘了,我可样样都记得。” 我笑道:“你爹都不计较,你计较个什么劲呢?” 瞻基冷冷道:“看来家事是没什么好说了,你不认罪,也是意料中的事。我原想着,你不用去凤阳,改去天寿山,给我爹守一辈子陵,敬一辈子香。我要你朝暮忏悔,如何辜负长兄。如今看来,你并不配。” 天寿山,当然比凤阳要舒服。离北京也近,常常为祭祀而跟宫里打交道,翻身的机会也大。或许将来有天他心软,再减罪也说不定。若去凤阳,就真个永世不得翻身了。 是该服软。可我心头总像是压着口气,非要说出来才痛快,便道:“若真有罪,我自然会认。谋反的罪我都认了,还怕多一样罪名么?可‘莫须有’的罪名我不能担。‘辜负长兄’一说从何说起?你说我在你爷爷面前讲你爹的坏话,哪里是坏话了?我的话样样属实。你爹做了二十年监国太子,难道不想提前接皇位?你爹难道没跟文臣们抱团?就连被罚得最狠那次,当年你爹接驾迟了,可是他自己动身迟了,不是我害的。” 瞻基话也不说抬腿就要往外走,我膝行几步拉住他衣袖道:“总之要被关到凤阳去,再也见不着了,今日就跟你掰扯清楚……关上门来咱们自己人说话,就也不必扯那些冠冕堂皇的。谁天生就是该当皇帝的?谁有本事谁当。远的不说,我父皇,你皇爷爷,排行老四,还是庶出,皇位怎么算都轮不到他,不也还是登基称帝了?大明的江山一半是我跟着父皇打下来的,父皇命都是我救的,换成是你,许给你的皇位最后给了别人,就因为那人比你早两年生,偏偏那人还是残废,你甘心?” 瞻基转身弯腰瞪着我,双眼血红,像一头发怒的老虎,让我隐隐生怯:“最后那句,你再说一遍?!” 像是搅起了我陈年的积怨,对爹的,对娘的,对大哥的,还有对自己的……我咬紧牙关,直直顶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换成是你,许给你的皇位最后给了别人,就因为那人比你早两年生,偏偏那人还是残废,你甘心?” 他不会甘心。他和我一样生在帝王家,知道皇位是件什么东西。他只是比我运气好,是大哥的嫡长子。他若生为次子,只会比我更不甘。我,他,和爹是同一类人。 “你听着,周新、解缙、高得抃、王汝玉、李贯、朱纮、萧引高……这些死在你手里的大臣夜夜托梦要我杀你。”他说:“我不杀你,是因为我怕,杀了你,爹在天上,又要骂我。你瞧不起我爹,但你给我记着,你这条命,是我爹给的。” 我好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棒,巨大的悲痛让我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又让我仰天大笑,笑自己是个笑话。 “他给的,他给的……什么都是他让给我的,他凭什么让着我……总是端着一副大哥做派,怎么欺负他他都不知道还手。既然要做好哥哥,那就做到底,中途变心又算什么?让人服,又让人不服,当初瘸了的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瞻基背过脸去,一甩衣袖欲挣开我的手,我上前抱住他的腿,拉扯间,竟将他带倒在地。大概摔得不轻,一时竟没能爬起来。我发狂似地大笑:“你跟你爹半点都不像,就这里像,你爹当年被我绊倒了,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他的腿瘸了是我害的,我绊倒他,他骂我就是了,他却不骂我,还在爹面前装没事儿,你说他是不是傻?他这样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我爹的腿,是你害的?”他望着我,眼眸冰冷,如数九寒天。 “是……”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不由得口齿打颤,结结巴巴,不知该从何开始解释。 “来人……”他浑身都在发抖:“就用这口铜缸,将他的腿压断。” 门外两个力士听命而入,我拼命挣扎,大喊道:“你爹都不曾如此待我!基儿,我是你叔叔!基儿!” “让他住嘴!” 那两个力士竟将我罩进铜缸里。我还想说话,奋力举起铜缸,一步不稳,差点将那缸砸向瞻基。 听到“护驾”二字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死定了。 铜缸滚烫。黑暗里,我缩成一团,一辈子的光影在我面前流水般重现。 我不想死。死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哥。 下辈子投胎,无论是人是畜,我要当长子。 你不该有我这样的弟弟,大哥。
第174章 (加更)前路 (回归若微视角) 第二天黑蛋醒来,头疼欲裂,硬撑着上朝去。我叮嘱范弘道:“陛下昨夜醉过酒的,你今天在旁提醒着陛下多休息,别让陛下太劳累了。” 然而直到太阳落山,黑蛋还迟迟未归,我挂念他身体,便唤来范进道:“你去前朝,看看陛下在做什么,若是十分要紧的事便回来报我一声,若没有大事急事,找机会悄悄告诉陛下,就说我还等他一同用膳。”黑蛋知道我饿着肚子等他,他定会尽快回来。 范进去了不多时,回禀道:“万岁爷去逍遥城看汉庶人,说让娘娘先用膳,不要等。” 等我赶到逍遥城时,黑蛋立在外面,沉默不语。晚风烈烈振动他的衣袖。 逍遥城内,历史上我所听闻的那口铜缸烧得通红,已经熔得变了形,火焰发出蓝绿色的光,幽幽如一只鬼魂的眼。 以谋反罪,再加一重图谋弑君罪,皇帝下令将汉王所有妻妾后嗣全部处决:早就囚禁在京城的汉世子朱瞻坦,参与起兵的济阳王朱瞻垐、临淄王朱瞻域、淄川王朱瞻墿、昌乐王朱瞻垶,还有年纪尚幼的齐东王朱瞻坪、任城王朱瞻壔、海丰王朱瞻、新泰王朱瞻垹,甚至洪熙年间关进凤阳高墙的庶人朱瞻圻。汉王妃韦氏,连同当年北伐时被汉王讨走的吴氏妙琼等妾侍,也连坐死。
从此永绝后患,一了百了。 他待汉王,比朱棣对待建文君更狠。 昨晚我隐约从他的态度里读出来,如果说在决定汉王下场时,他的心里有两个朱瞻基在争论不休,其中占上风的 ,是作为皇帝的朱瞻基,而不是作为普通人的那个。否则,他就不必喝闷酒了——皇帝给天下一个能让汉王活命的理由是容易的,无需如此痛苦纠结。 对皇帝来说,杀掉汉王,不存在损失。 甚至于,那更像是一种干净利落的最优解。处死汉王,各藩王就会知道谋反的代价,不是按祖制关进凤阳高墙那么简单,是死。少了作乱的藩王,天下会更加太平。 令我奇怪的是,明明中午听人禀报,说陛下开恩免了汉王死罪的,为何半天功夫,又杀了他?君无戏言,既然说了要留他一命,应当不至于朝令夕改。 这其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不宜过问。 我只是走到他身边,默默地陪着。 在这整件事上,我爱莫能助。我所能做的,好像就只有陪着他而已。 他想杀汉王的原因,我明白,他不能下手杀汉王的原因,我也懂得。 我不是什么阿弥陀佛的人。我和黑蛋的手都早已经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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