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镇听了,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好在这时金桔也来请安,听说大哥哥要留下一起用膳,欢天喜地,拉着祁镇去玩,祁镇这才露出笑容。 听说他和胡氏不算亲密。 但他又是个体贴生母的心细孩子,为了不让胡氏心里难受,也不肯与我亲密。每天晨昏定省不缺,但并不久留。有时赶上黑蛋在,多留一会儿,或是弟弟妹妹们缠着他,陪着玩闹一番。 用罢膳,又留他说话。问过起居,又问他念书的事。 略考一考他,对答如流。 看来胡氏教他教得很好。 自从被送给胡氏,宫里女夫子们给他开的课,他再也没逃学过。 不受宠的孩子,不敢闯祸,不敢淘气。 我曾盼着龟娃子上进、稳重,现在他真个如我昔日所愿,我反倒盼着他像金桔祁钰似地,调皮些,张狂些。 也就只有在他五叔那里,龟娃子还能流露出几分天真孩气。 但朝廷近日,开始准备为几个亲王和长公主议婚了。
第177章 心事 洪熙年间,先帝曾下诏为几位皇子选妃、为公主择婿,后来遭逢国丧,便耽搁了。等礼部焦头烂额地忙完今上废后、大婚、册立太子,朝廷又跟汉王打完仗,诸王与公主们的婚事才重新被提上日程。 按礼,人选都该由太后拍板决定,但太后和我们的冷战还没完,又不愿管几个庶子庶女的婚事,乐得做甩手掌柜,都扔给我——她知道老三小五和嘉兴的婚事,我必会尽心来办的。
三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既是长嫂,感情上又如同长姐。他们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我的愿望,我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为他们把关挑选。 “先私下问问他们,可有中意的。若已经有中意的人,且查明身世清白、是个良人,就行。至于门第高贵与否,这些虚的都无所谓。”黑蛋知道婚姻大事最紧要是两情相悦。 我说:“老三和小五的心思现在我也拿捏不准,今儿问问去。倒是嘉兴前年跟我说,是有心上人。” “小丫头心思藏得到挺深,平日里看不出来啊。”黑蛋好奇笑道:“谁?” “黔国公世子。” 黑蛋点点头道:“他是很好。”说完又嘀咕了一句:“你们女人怎么都喜欢这些小白脸。” 我笑道:“人家沐小公子虽然白,可不是‘小白脸儿’,你不是还夸过他肚子里有真本事的?” 然而黑蛋还是怏怏的。 我先头听他说个“都”字,便明白他还揣着小时候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醋意,就故意添油加醋,笑道:“且不说他本就长得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嘛。古诗里说,‘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诗名是《白石郎曲》,可不是‘黑石郎曲’。” 眼看着黑蛋脸色越来越黑。我憋不住笑了,攀过他脖子戳着他的脸笑道:“可我与旁人不同,就喜欢脸儿黑的。若黑得跟当朝天子一样,就是最好、最喜欢了。” 黑蛋瘪着嘴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然而唇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上扬,笑道:“那你从此只许看着我,不许看别人。” “有你在,我从来都看不见别人。”我说。 老三和小五已经开府出去住,下午黑蛋召他们进宫来。 老三经过红叶那件事,多少有些看破红尘的意味。听说要为他选妃,神色略动了动,旋即就化作淡淡的,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又问小五,小五笑道:“天下最好的女子我见过了,必不能是我的,既如此,你们随意选个别太丑的来就行”。 我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不能是你的?看中了谁,且说出来,若实在没办法也就罢了,万一还有办法呢?” 然而不管怎么问,他都死活不肯松口。 我私下里猜度,大概是当年老三的事闹出人命让他怕了。但当着老三的面,我又不好将话说得太透,揭老三的伤疤。 黑蛋冲我笑道:“你平日里不是总说,要给他找个‘河东狮’好好管束他么?这会子还不趁机报他平日嘲笑咱们的‘仇’,还一味问他做什么?他这会子既然不肯说,你选个‘河东狮’来,他将来也怨不得你。” 我笑道:“比起弄个河东狮来,我更愿看着他娶个他喜欢的,卿卿我我,为情所迷,将来咱们好反过来嘲笑他。” 小五笑道:“我此生已经注定为相思所累了,皇嫂还是高抬贵手,饶了我罢。” 我还想再说什么,黑蛋却打岔,提起老二瞻埈的婚事来。 留老三和小五去后花园赏菊,夜里又开了螃蟹宴 派人去请太后,太后仍旧不肯来,连老三和小五的面子都不给。 “母后那里,总不好一直拖着。”小五以前不爱多嘴,今日却说了这么一句。 “朕知道。”黑蛋说着,喝了一杯。 小五拿起酒杯祝酒,也喝了一杯。 兄弟三人难得聚齐,喝得都略有醉意才散。 夜里收拾就寝,黑蛋微醺着问我:“今早上说起沐俨的那会儿,聊他聊到最后,你怎么跟我说的来着,那句话我还想听。” “有你在,我从来都看不见别人。”我说。 “嗯,嗯……若微,真好。”他红红着脸儿,像个孩子似地歪在床上,安心笑了。
第178章 (朱瞻墡番外)红线 作者有话要说: 1.小五对若微的情感,并不能用单纯的“喜欢”或者“爱”来概括,而是更为复杂。具体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每位读者可以见仁见智。2.小五的情感线,差不多从小五出场就埋下了,一直慢慢发展变化,有心的可以翻回前面小五的戏份看看哈哈哈。3.小五发乎情止乎礼,而若微对小五的心事毫不知情。小五的感情对若基感情线发展几乎没有影响。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朱瞻墡视角) “这是你大哥哥的,别乱动,给他放回去。”娘笑着说。 我不肯放。 那是一把黄金打成的鲁班锁,细细浅浅地雕着龙、麒麟各类祥瑞的图案。皇兄小时候,皇爷爷赏的,后来他大了,终日读书习武,不玩这些,便闲置在书房里,被我摸了来。 “大哥哥不玩。”我不肯放,继续低着头拆解。 “墡儿乖,给娘。”娘伸出手来。 我扭过身子:“大哥哥不玩,他已经不要了。” “放下,娘让人给你做个新的来,比这个还好玩的。” “我不我就要玩这个,我差一点就快要……”说着,我解开了,兴高采烈地举起散了满手的金条条给娘看,娘一巴掌打在我手上,金条条落了一地,我哭了。 我是娘的幺儿,东宫上下都说我是她最宠的孩子。 每天盯着大哥读书,却放我去玩。我怎么胡闹,她都能容着。 我那时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宁肯给我做一把新的,都不能把皇兄不要的东西给我。 后来我渐渐猜到了娘的规矩。 我可以把三哥的书涂花,可以把小妹气哭,可以掀宫女的裙子,但我不可以动皇兄的东西。 我可以乖巧也可以不乖巧,可以上进也可以不上进,但我一定不可以比皇兄出挑。 娘在我的头顶画了一条红线,那条红线,就是皇兄。 永乐八年的春天,东宫新来了个小姑娘。说是要给皇兄做媳妇。 又漂亮又聪明。眼睛又黑又亮,像黑曜石珠子,一笑就弯弯的。 皇兄喜欢她,比喜欢世间他所拥有的一切还要喜欢。 自从她来,以往那个对娘言听计从的、十全十美的皇兄就变了。 他以为周围没人的时候就偷偷喊她“媳妇”。 他用膳时在桌子底下拉她的手。 他看书的时候跑神,还在书下藏一张纸,画她的模样。 他天天想尽办法请皇爷爷的御旨带她出宫玩。 我知道得太多了。 凡是给皇兄的,都是最好的。 凡是最好的,都是给皇兄的。 东西是死的,给他了就归他所有。可人是活的。 我偏要来碰一碰。 更何况,那个小姑娘,是真的挺可爱。 “你陪我玩吧。”我说。 “玩儿什么?”她问。 “斗草。” 她似乎觉得很好笑,但又没明着表现出来。 我不知为何有些气鼓鼓的,问她:“有什么好笑的?” 她被我看穿心事,略吃了一惊,不可置信的眼神望了我一眼,笑道:“五殿下小小年纪,像会读心术似的……民女并非觉得斗草有什么好笑,只是想起太孙殿下爱斗蟋蟀,三殿下爱斗鸡,鸡吃蟋蟀,蟋蟀吃草,兄弟三人的爱好能连成一串,怪有意思的。” 蟋蟀吃草,我爱玩的东西,被皇兄爱玩的东西吃,想想就好气。 她问过皇兄为什么喜欢斗蟋蟀。 她没问我为什么喜欢斗草。 我喜欢斗草是因为,斗草决定输赢时只看草茎叶梗本身软硬刚柔,不必像斗蟋蟀,还要看蟋蟀背后的主子权势高低。 但她没有问,我就忍住了没有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选择了放弃。是得知她把我给的糖塞给皇兄吃的时候,还是听说她北伐时为了皇兄出生入死的时候,是他们在火场中眼里只有对方把旁人都忘了的时候,还是她终于嫁给他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自己选择放弃,是因为败给皇兄、认输了,还是因为我更习惯待在娘划定的红线下面,再怎么在边缘游走,也终究知道红线不可逾越。 越长大,那根红线就越鲜明。 皇兄从未刻意打压我,是二叔和三叔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那根红线的作用。 红线是娘从我小时候就烙在我身上的护身符。 红线之下,就是兄弟和睦、安稳一生,否则将来我和皇兄,就会像二叔三叔与爹那样,别扭又危险。 我头脑清醒,也早就该死心。 可是看着若微受苦,又燃起十二分的不甘。 最好的已经给你了。你便该将她护得好好的。 作妾。 假孕。 抚养别人的孩子。又送走。 还要受婆母——我们的母后欺侮。 皇位都已经给你了,却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 “从小塞给你什么好吃的,你都留着给他吃了,糖也给他,饼子也给他。明明自己那么苦,都把甜的留给他做什么?”我看见她眼角有泪痕,将脂粉晕开了小小的一块。 依然是美的,但让人心疼。她哭过。 一个要强不爱哭的女子在人前流下一滴泪,背后是积攒了多少心酸,我不敢去想。 忍不住抱怨道:“他从小那么多通天的本事,不护着你,倒要你处处为他出头,处处为他担罪,现在母子骨肉分离……” 原本是想说出来为她出气,她却着急打断我,柔和的嗓音里带着刚强:“我和他是一体的。他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你明白吗。我要做的事,也是他要做的事,你明白吗。”她是不肯在我面前示一点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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