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松子仁儿塞他嘴里,把他后面不吉利的话都给塞了回去。 “行了,又没怀疑你这个……”我说:“只是那些东西伤身,又容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我劝你以后少用。那些教你这个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你都打发得远远的罢。” “你放心罢,我身强体壮,用不着那些。”黑蛋自信满满打着包票。 这话说得……大哥你理解的重点跑偏了啊!我们俩担心的重点完全不一样好吗! 春来,冰消雪融;夏至,蝉噪蛙鸣。日子转眼间过得飞快。 权贤妃的案子还在继续查。黑蛋在宫里已经锁定了嫌犯,只等时机合适,掀起旧案,将皇后驾崩与权妃薨逝两桩案子一齐捅到御前。另外两条线,杨荣为首密查汉王;纪纲则是由周新跟进,周大人照旧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 黑蛋虽然心急,但还算沉得住气,不必我在旁劝慰,自己都说“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实在不好催他。” 查行事缜密的纪纲本就是一件难事,偏偏周新下辖的浙江今年又不太平。春天里嘉兴有强盗倪弘三,聚众数千,流窜洗劫周边村镇,官兵迟迟无法将其拿下,是周新督兵断了他的水路,又走旱道一路从嘉兴追到桃源,好不容易抓住。到了夏七月浙江大水决堤,浙江通政赵居任害怕追究河堤失修之责,隐瞒不报,又是周新去暗中查探,向朝廷告发。 既然宫中这条线已经查明,周新那边缓一缓也无妨,既不能催,就安心等便是。 我和黑蛋在为案情纠结无数个日夜之后,终于又回归了日常的节奏。 暑热非常,一天午后,我衣衫轻薄,倚在铺了青玉片垫子的贵妃榻上睡午觉,有小莲在旁打着扇子。半梦半醒间觉得风大了不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在旁打扇的是黑蛋,笑道:“怪不得刚刚风大得让人脸疼,原来是你,生怕我热着,这么可劲儿扇,不怕把我扇出风寒来么。” 黑蛋轻轻点了一下我额头道:“什么风寒,不许瞎说。” 我见他也热得一脑门子汗,连忙让人加一个冰盆,再端我给他留的冰镇梅子汤来。 黑蛋见我醒了便不要坐凳子要坐在榻沿,我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空儿:“挨这么近,热着呢。” “热那就给你这个解解暑。”说着拉过我的手,往我手上套了个冰冰凉凉的金镶玉镯子。累丝金框里镶着六节羊脂白玉,冰雪澄澈,回纹镯边,镯子开口两朵对称的牡丹花。 “喜欢吗?” “这牡丹花儿真漂亮。” “我画的样子,让他们做的。” “难怪。正和我的心意。” 按礼我应该起身谢恩,然而懒得动,左右没有外人,就勾了勾手指,让他俯下身来,香了香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谢太孙的赏。” 黑蛋的大脸领了我的谢礼还逗留在我上方不肯走,我推一推他:“再出格,我可就要挨罚了。” 黑蛋才意犹未尽地坐回去。 “我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带你出去玩儿。”他抚摩着我腕子说道。 “若是方便,咱们就去,若不方便,也别强求,被人抓着把柄,在陛下那里说你。” “放心,我有分寸呐。听说皇爷爷当年还总爱骑马带皇奶奶出北平城,到外边的大草原上玩儿呢,我们不过就在城里老老实实听个曲儿看个杂耍逛逛街,能有什么。我这回不去求母妃,直接去请皇爷爷的旨,他准依。” “那好呀。” 黑蛋忽然又问:“你们女儿家,是不是,都喜欢跟男子骑马出去的?” “人与人不一样,皇后娘娘出身武家,爱骑马是自然的。” “那你呢?” 我想了想:“还没骑过呢,应该喜欢吧。” 黑蛋道:“好,那咱们将来哪年去北平,我也带你出去骑马。” 我甜甜地点了点头。 “我看陛下这些年,是铁了心要迁都吧?”说起北平,我不由得问:“天寿山都建在北平了。” “是啊,”黑蛋道:“朝中竟然还有大臣以为皇爷爷未必会迁。整天上朝参政,还不如你这困在后宫的人看得清楚。若你生为男儿,我一定要向皇爷爷举荐你入朝做官,比他们强。” 我内心OS:不了不了,你皇爷爷那么爱杀人,给你皇爷爷做官那是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我还是保命要紧。 “他们在金陵扎根已深,不愿走也是人之常情。”我说。连太子都对金陵有眷恋之意,何况那些已经在金陵买地置产、广结人脉的大臣们呢。 从某种意义上讲,朱黑蛋比起他爹,无论眼光还是决断,确实跟皇帝更像,也难怪皇帝跟他隔代亲。 就在与黑蛋拉着手说话的那段悠闲岁月,永乐十年夏,我的情敌之一进了宫,只是当时,我还浑然未觉。
第16章 约会 过几天,黑蛋中午派人送了衣裳来,我换上,随人到黑蛋那里去,一起出宫。 平素都是黑蛋来找我,黑蛋那儿我很少过去,因为怕撞见来议事的外臣,回避不及,两相尴尬。在我那儿,只要屏退下人,便能得两人自在。 在书房,看见黑蛋一身富贵人家公子哥儿打扮,长身玉立,倒有几分风流倜傥。 不得不说,永乐八年入宫,到如今永乐十年,我眼看着这黑蛋越长越俊俏。虽然黑,但是黑里俏。作为一个颜狗,见“我家有夫初长成”,实在是一本满足。 黑蛋见着我,目光停在我腕上,也很高兴:“这几日没见你戴,怎么今日出宫反倒戴上了?” 我说:“平日里若戴这镯子,被各宫娘娘问起来定又平白多许多麻烦。你待我好,咱们知道就行了,不必让他们知道,就不戴。今天出宫,旁人都不认识我,被人知道夫君爱我也无妨。” 金陵城大街上晃来晃去的富人多了去了,这副镯子虽然华丽,但并不算特别扎眼,不至于暴露身份。 黑蛋拉起我的手,说道:“你腕子白,戴白玉两相衬着,格外好看。” 这时忽然门外一声稚嫩的童音:“大哥哥,你拉她的手!”我们俩仿佛被捉/奸在床,都吓了一跳。 话音未落一只小白蛋闪进房来,拉住我另一只手:“我也要拉!” 低头一看,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看我,又看看黑蛋,小贼爪子抓我的手抓得贼紧。 “小五!松手!”黑蛋一脸无语。 七岁的朱瞻墡一边盯着黑蛋一边摇头,挑衅似地拉着我的手晃了晃。 “嘿我揍你你信不信。”黑蛋扬手,假装要打,吓唬他。 “你拉得,我为什么拉不得?”朱瞻墡顶风作案。 “她是我媳——”我一个眼光制止了黑蛋。这话如果被小屁孩出去学给太子妃或者其他什么女官、妃嫔听,不知又被小题大做成什么样。崔尚仪念叨起女德来,那可是三天三夜绕梁不绝,我不要听。 黑蛋气势大弱,色厉内荏道:“她是母妃指给我的!” “母妃!您快来呀!”朱瞻墡扭头对着门外叫了一声,吓得黑蛋连忙撒了我的手。 门外没人。 大黑蛋怒,小白蛋得意:“你说是母妃指给你的,怎么听见母妃来了,反而吓得撒手了呢。” 我心中默叹:老朱家基因是好哇,这小娃的脑袋瓜子一个比一个鬼精。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只得蹲下身子好声好气地问他:“你拉我手,是想干嘛呢?” 朱瞻墡:“三哥哥读书,不陪我玩儿。你和大哥哥陪我玩。” 这时候真不能告诉他我们要微服出宫,不然小鬼一定吵着要跟去,小情侣甜甜的约会变成未婚夫妻苦逼带娃,我拒绝。 我说:“陪你玩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今天看到的事儿,对谁都不许说。” 伸出小拇指,和朱瞻墡勾指为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拉完勾,那就玩游戏。虽然我从气压判断我旁边的黑蛋此刻特别想玩的游戏是活吃小孩。 我提议捉迷藏,猜拳决定小白蛋负责捉,我和黑蛋藏。真是天助我也。 “你闭着眼数到一百不许睁开不许耍赖!” 小白蛋一闭眼,我和黑蛋撒腿就往外跑,我跑不快,黑蛋连忙招手让轿夫抬起轿子来迎。 总算甩掉跟屁虫,和黑蛋各自松了口气。 黑蛋进了轿子犹怒:“才七岁!才七岁就惦记上哥哥的女人了?这要长大,那还了得!”说着把我俩手都揣在怀里,重新宣誓主权。 我笑:“他七岁不假,你多大了?你跟一个七岁孩子较真儿生气么?”黑蛋这才消了气。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小学二年级的小孩,和初中二年级的小孩,真玩不到一块去。 黑蛋消了气,才从袖中摸出钱袋,里头装着厚厚的一叠大明宝钞:“皇爷爷赏的,说让我带你吃好的玩好的,喜欢什么买什么。” 公费约会啊。开心。 有皇帝背书支持,这趟出宫,自是无人敢置喙。唉黑蛋这个皇爷爷,是真的宠他。 我靠在黑蛋肩头,听他说今天的计划:“咱们先去吃一顿,吃个半饱,然后沿国子监门外那条道一路小食吃过去,去升平戏院听戏,最后去蛐蛐馆子,好不好?” 我说好。黑蛋恨恨地加了句:“还得给小五买只好蛐蛐封他的嘴。” 这次黑蛋选了家名叫“柳叶庄”的馆子。店门口围了个柜台,里头站两个打赤膊的师傅,手里长刀转得飞快如雪花一般,卸着大骨烧肉,柜台上一排排大碗的芝泮烧肉大碗的酒,旁边垒着如山的景芝酒坛子。 是家鲁菜馆子。 我看向黑蛋,黑蛋笑道:“想着你进宫这么久了不能回家,或许也想吃吃家乡菜,也不知这家做得算不算正宗。” 又是感念他体贴之意,又是勾起思乡之情,竟有些想哭,好不容易忍住了。 江南菜虽细致好吃,我并非吃不惯,但离乡久了,还是想念自家饭菜的味道。 黑蛋将菜单递给我:“山东人来挑罢。” 我化思念为力量,结合黑蛋平素喜好的口味,点了干蒸劈晒鸡、油炸烧骨、凤髓三道菜、大肠套小肠、黄炒小银鱼,甜点是拔丝番薯。 别的不说,那大肠套小肠,小肠里还灌了猪脑,咬起来外面大肠劲道里面小肠爽脆最里头的猪脑软腻滑香。拔丝番薯则是吃个趣味,黑蛋夹起一块番薯,拖出来的糖拉丝,不光是我要拿筷子帮他断,侍卫们也纷纷抄起筷子来帮忙。一团热闹,恍惚间好像在家里,一家人团坐,父母兄弟姐妹齐上阵,筷子战番薯,且吃且乐,欢声笑语。
听黑蛋的,一桌人只吃半饱,又出门一路吃沿街小食。 糯米藕、桂花小圆子、鸭油酥烧饼、五香蛋……就这么一路吃到升平戏院,进院前我还想买串油炸臭豆腐,朱黑蛋忽然拦着我不让我买。 “香着呢,那个闻起来臭,吃着香,不信我买来你尝尝。”我循循善诱。卖臭豆腐的小贩也在旁帮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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